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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大众文艺:抽掉阶级概念的“大杂烩”

  当下的文艺界,有一个热闹却含糊的概念——“新大众文艺”。外卖员写诗,保洁阿姨画画,网约车司机拍短视频,草根博主靠一条爆款逆袭……精英写作时代似乎真的过去了,“大众”站到了舞台中央。

  但问题在于:这个“新大众文艺”,到底新在哪里?它的“大众”是谁?它的阶级底色还在吗?

  所谓“新大众文艺”,本质上是一场抽掉了阶级概念的“大杂烩”。它把形形色色的底层写作者、草根创作者、自媒体博主统统装进一个筐里,贴上“大众”的标签,却回避了一个根本问题——这些“大众”之间,真的是一家人吗?

  一、概念偷换的玄机

  先要厘清一个概念:“人民”与“大众”,看似相近,实则有着本质区别。

  回顾人民文艺的传统脉络,从左翼文学对文艺与工农相结合的探索,到延安时期“文艺为人民服务”方向的确立,再到1949至1970年代大众文艺转化为人民文艺的最高阶段——这条脉络有一个贯穿始终的灵魂:文艺是有阶级立场的,文艺是为特定的阶级服务的。“人民”不是一个空洞的集合名词,它意味着工人、农民、士兵以及一切拥护社会主义事业的劳动者,有明确的政治边界和阶级归属。

  而当下流行的“大众”一词,恰恰抽掉了这个灵魂。它是一个看似包容、实则中性的词——外卖员是大众,网红也是大众;打工诗人是大众,小老板也是大众;一个在风雨里抢单的外卖小哥和一个在写字楼里计算如何让骑手跑得更快的平台高管,都被称为“大众”。把不同阶级、不同利益、不同立场的人塞进同一个筐里,看似皆大欢喜,实则消解了文艺最核心的东西:站在谁的立场上,为谁而作。

  二、鲁迅的警示

  鲁迅在《革命时代的文学》中有一段话,至今读来仍如当头棒喝:

  “现在的文学家都是读书人,如果工人农民不解放,工人农民的思想,仍然是读书人的思想,必待工人农民得到真正的解放,然后才有真正的平民文学。……现在有人以平民(工人、农民)为材料,做小说做诗,我们也称之为平民文学,其实这不是平民文学,因为平民还没有开口。这是另外的人从旁看见平民的生活,假托平民底口吻而说的。”

  这段话精准地击中了“新大众文艺”的软肋。今天的许多“大众文艺”作品,与其说是大众自己的创作,不如说是中产阶级知识分子——或者更隐蔽地是资本和算法对大众生活的“采风”和“转译”。真正的工人农民“还没有开口”,开口的是那些被资本选中、被流量塑造、被算法推荐的“大众代言人”。他们的“开口”,是经过层层过滤和规训的——不骂老板、不谈剥削、不碰阶级,只谈“奋斗”“梦想”“逆袭”。这不是大众在开口,是资本借大众之口在说话。

  鲁迅在《论“旧形式的采用”》中还说:“旧形式为什么只是‘采用’——就是为了新形式的探求。”真正的文艺变革,不是对旧形式的简单挪用,更不是对资本逻辑的被动迎合,而是对新形式、新内容、新立场的艰苦探求。“新大众文艺”只谈“新”,不谈“人民”;只谈“大众”,不谈“阶级”——这种“新”,不过是旧瓶装新酒,甚至旧瓶装旧酒,换了个标签而已。

  三、从“大众”回到“人民”

  当下的“大众文艺”中,那些被推上热搜的“外卖诗人”,有多少人会写到配送费被克扣、系统算法的压迫、平台对劳动者权益的侵蚀?不是他们不想写,而是写了就不会被推荐。资本主导的流量逻辑,天然倾向于过滤掉批判性的内容,只保留那些“正能量”“励志”“温情脉脉”的部分。于是,“大众文艺”变成了一个安全的、无害的、可以被消费的标签——劳动者的苦难被美化,剥削被隐去,阶级矛盾被“人人都可以成功”的幻象所遮蔽。

  一个送外卖的诗人和一个坐拥千万粉丝的带货网红,都被称为“大众文艺创作者”。前者在马路边写“我是一匹没有鞍的马”,后者在镜头前喊着“三二一上链接”。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是阶级兄弟?还是流量食物链上的捕食与被捕食?“新大众文艺”的话语巧妙地回避了这个问题。它只说“大众在崛起”,却不问崛起之后去哪?是被资本收编,成为新的流量打工人?还是像当年底层文学的那些作者一样,获奖之后摇身一变,从无产者变身小资产阶级,实现个人的“阶层跃升”,然后从此闭嘴?

  鲁迅在《对于左翼作家联盟的意见》中明确指出:“无产者文学是为了以自己们之力,来解放本阶级及一切阶级而斗争的一翼。”这不是口号,而是定位。文艺不是装饰品,不是消费品,更不是资本增殖的工具——它是阶级斗争的一翼,是劳动者自我解放的精神武器。当下的“新大众文艺”话语,恰恰回避了这个定位。

  四、出路何在

  当然,我并非否定外卖员写诗、保洁员画画的意义。任何劳动者拿起笔、打开镜头,都是值得尊重的。问题不在于谁在创作,而在于创作之后,作品流向哪里,为谁服务,被谁利用。

  如果没有阶级意识,没有对资本逻辑的批判,“新大众文艺”就只能是一场热闹的烟花——绚烂一时,然后消散在资本的夜空中,什么也不会留下。真正的新人民文艺,不可能从抽掉阶级的“大杂烩”里长出来。它需要一个前提:创作者首先要知道自己是谁,站在哪个阶级的立场上,为谁而写,反对什么,拥护什么。

  让大众真正开口,而不是被开口;让文艺真正属于劳动者,而不是被资本收编——这才是“新大众文艺”应该走的道路,也是人民文艺传统留给我们的未竟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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