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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家园:诗情穿越时光与故乡永在

诗情穿越时光与故乡永在

蔡家园

  我曾经怀揣着当诗人的梦想,在一座叫纸坊的小城里生活了11年。虽然后来没有当上诗人,但是只要一说起故乡,我的脑海里浮现的总是与诗歌相关的点点滴滴。

  20世纪80年代中期的一天,我去县新华书店买书,偶然看到一本叫《我忆念的山村》的诗集。翻开来一看,作者刘益善是武昌县人,顿时觉得无比亲切。当时我刚上小学五年级,正在狂热地写“诗”,已经写了三四十首。那些分行的文字被我工工整整抄在一个漂亮的笔记本上,取名《浪花集》。作为一名小学生,我此前所接受的文学教育除了《语文》课本,就是一本缺页的《毛主席诗词》,可以想象,这本诗集给我带来多大的冲击。我毫不犹豫地掏出零花钱买下了诗集,一同买下的还有《曾卓诗选》。曾卓的诗意象繁复,过于深奥,我读不懂,只是背下了《悬崖边的树》;刘益善的许多小诗浅显优美,像“拉起一网月光”“满江波浪/伸出无数的舌头/在吞吃着阳光”等充满奇思妙想的句子,深得我心。有一段时间,我模仿他写诗。因为在天真的我看来,他是武昌县人,我也是武昌县人,他能当诗人,我将来也能当诗人……可惜后来多次搬家,这本被我写满阅读心得的诗集遗失了。三十多年后,有一次同刘益善先生说起这段旧事,他特地找出自己珍藏的一本初版《我忆念的山村》,专门题写了一段话送给我收藏,这是后话了。

  我父亲在商业部门工作,与小城文学界素无交往,我想拜师学写诗也找不到门路,更别说进入小城“诗坛”了。听说他单位一位领导的儿子是个诗人,就想去拜访,约了好几次还是没有见上面。母亲告诉我,那人留着长长的头发,穿花衬衣,从后面看去像个女人。很长一段时间,我走在纸坊街头,只要看到如此打扮的男人,就猜测他是不是诗人。

  那时县邮局门市部出售报刊,柜台上堆得最高的是文学杂志,而且销得最快。我在那里看到《诗刊》和《星星》,一见倾心,就每个月去购买,有时去晚了还买不到。有一次,我拿起最后一本《星星》在那里翻阅。一个中年人走过来问,能否把《星星》让给他,说上面发表了他的一首诗。我想都没想就把杂志递给了他,等我回过神来想问他的名字时,已经不见人影了。我有些怅然,回想了半天,他的头发似乎不长,也没有穿花衬衣……也许,他是王新民,或者熊明泽,或者是别的诗人。因为那时小城里诗歌创作十分活跃,不少诗人已经在全市、全省崭露头角。

  上了初中,终于第一次见到了留长头发、穿花衬衣的诗人——我的语文老师吴让斌。听说我在写诗,他兴奋地将刚在《萌芽》上发表的《仙人掌的选择》拿给我看。以我当时的鉴赏水平,还读不懂类似的朦胧诗,只是觉得它新奇动人。吴老师将我引为知音,上早自习时经常将我拉到教室外面的大榆树下聊诗歌,搞得苦背课文的同学们纷纷侧目。有一天,他递给我一张《启迪报》,鼓励我投稿参加一个诗歌大赛,并兴奋地告诉我:前几天去武汉见到刘益善,他梳着大背头,头发烫成了卷儿,诗人派头十足……我惊讶地望着吴老师,因为他刚换了发型——长头发烫成了小波浪。

  得到吴老师指点,我开始给报刊投稿,陆续发表了几篇散文。有一天,我收到《少年文学报》寄来的厚厚一封信。打开来发现里面装着两份报纸,上面发表了我的三首小诗。这算是我的诗歌处女作了。我拿着报纸冲出教室,穿街走巷,一口气爬到县城的最高点——八分山上。夕阳西下,霞光给房屋、树木镶着金边,笼罩在烟岚里的小城显得寂静而美丽。我眺望远方,放开嗓门将那三首诗朗读了一遍又一遍。山风呼啸,我相信它会将我的诗句带到县城的每一个角落,那些匆匆行走的人,会侧耳倾听吗……

  高三那年,我获得楚才作文竞赛一等奖(当时未设特等奖),获奖文章《今夕是何年》发表在《长江日报》的醒目位置,在小县城里引起不小反响。县文化馆的蔡金安骑着一辆自行车来找我,我们像接头的地下党,站在暮色里聊了两个小时。可惜我当时功课太忙,根本无暇参加小城的文学活动。只是每次阅读《江夏文艺》时,我能真切地感受到我身边活跃着一群诗人、作家。我暗暗对自己说,将来也会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上大学之后,我不再写诗了,但是依然保持着阅读诗歌的习惯。有一天在《星星》上读到一首获奖长诗《李登辉:请转告克林顿》,得知作者是江夏诗人何炳阳,就寻思要找他聊聊。几经周折,我在纸坊青龙巷见到了何炳阳。他面孔黧黑,系着围裙,完全不是我想象中的诗人模样——这时我当然已知道,绝大多数诗人的举止装束其实和普通人无异,不一样的是他们有一颗善于感知美的心灵和敏于发现美的眼睛。那时的何炳阳并不善谈,我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了半下午。后来,我写了一篇人物专访《“豆腐诗人”何炳阳》,发表在《青年人报》上。

  与江夏文学界发生密切联系是在参加工作以后,因为作家舒位峰、诗人袁磊的缘故,我逐渐认识了江夏一批活跃的诗人、作家。他们办诗社,出刊物,搞采风,抱团取暖,热火朝天。我深深感受到,江夏无论经历怎样的改革发展转型,这片土地上依然像盛产庄稼一样盛产着诗情。

  每年春节,我都会回纸坊小住几日。有一年除夕的下午,我一手牵着儿子,一手拉着侄女去逛街。街头出现了一道新风景,那些粉刷平整、精心设计的文化墙上写满了诗,既有北岛、舒婷、顾城、海子等著名诗人的作品,也有刘益善、王新民等江夏诗人的代表作。

  儿子突然站住,对我说:“爸爸,这首《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我会背呢!”侄女也不甘示弱:“我也会背,是海子写的。”两个孩子站在文化墙前,奶声奶气地朗读起来,引得行人纷纷侧目。有人停下来观看,轻轻念着:“海子,……”又有人说:“这不是去年春晚上朗诵过的诗吗?”

  听着孩子们朗读,我不禁回想起自己小时候编订的两本《浪花集》。那诗意的浪花,原来一直在这座小城里绽放、奔涌啊……岁月变迁,生活忙碌,没有什么能够磨灭小城的诗情。

  尽管没有成为一名诗人,但我一直感恩生活赐予我少年时代热爱诗歌的经历。一个不读诗写诗的人,内心会少一点浪漫;一座缺少诗歌的城市,骨子里会少一些韵致。

  是啊,因为有诗歌,我的少年记忆别样丰盈。只要诗歌仍在,我的故乡就永远与众不同。

  2022-11-28 09:03发布于腾讯网湖北长江日报官方账号

  原文链接:https://news.qq.com/rain/a/20221128A017YK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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