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20年一个轮回,阿Q大约已经转世了5次吧?”
作 者 | 郭松民
01
忽然发现,《阿Q正传》竟是105年前的作品了。
虽是鲁迅先生100多年前的旧作,但今天重读,丝毫没有觉得过时,反而更感切中时弊。

小说第七章《革命》中,对亢奋中的阿Q的心理状态,描绘得尤为传神——
“至于革命党,有的说是便在这一夜进了城,个个白盔白甲:穿着崇正皇帝的素。
……
阿Q飘飘然的飞了一通,回到土谷祠,酒已经醒透了。
这晚上,管祠的老头子也意外的和气,请他喝茶;阿Q便向他要了两个饼,吃完之后,又要了一支点过的四两烛和一个树烛台,点起来,独自躺在自己的小屋里。他说不出的新鲜而且高兴,烛火像元夜似的闪闪的跳,他的思想也迸跳起来了:
“造反?有趣,……来了一阵白盔白甲的革命党,都拿着板刀,钢鞭,炸弹,洋炮,三尖两刃刀,钩镰枪,走过土谷祠,叫道,‘阿Q!同去同去!’于是一同去。……

“这时未庄的一伙鸟男女才好笑哩,跪下叫道,‘阿Q,饶命!’谁听他!第一个该死的是小D和赵太爷,还有秀才,还有假洋鬼子,……留几条么?王胡本来还可留,但也不要了。……
“东西,……直走进去打开箱子来:元宝,洋钱,洋纱衫,……秀才娘子的一张宁式床先搬到土谷祠,此外便摆了钱家的桌椅,——或者也就用赵家的罢。自己是不动手的了,叫小D来搬,要搬得快,搬得不快打嘴巴。……
“赵司晨的妹子真丑。邹七嫂的女儿过几年再说。假洋鬼子的老婆会和没有辫子的男人睡觉,吓,不是好东西!秀才的老婆是眼胞上有疤的。……吴妈长久不见了,不知道在那里,——可惜脚太大。
阿Q没有想得十分停当,已经发了鼾声,四两烛还只点去了小半寸,红焰焰的光照着他张开的嘴。”
02
这一段描写,信息量非常大。
阿Q有强烈革命愿望。
在未庄,阿Q处于社会底层,被剥削、被压迫、被侮辱、还不得不参与内卷。
阿Q替赵太爷舂米,却拿不到工钱;
阿Q经常被闲人“揪住黄辫子,在壁上碰了四五个响头”以此取乐,“假洋鬼子”遇到他,更是不由分说,用“哭丧棒”劈头便打;
阿Q个子不高,“在他头皮上,颇有几处不知于何时的癞疮疤”,于是就经常被人嘲笑;

阿Q向吴妈求爱,算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孰料引发一场风波,阿Q赔了一大笔钱,堕入赤贫,连标志性的破毡帽都拿去抵押了;
阿Q没有土地,靠打短工、做杂活为生,“割麦便割麦,舂米便舂米,撑船便撑船”,没想道这一营生却被“又瘦又乏”的小D抢走了。阿Q一向瞧不起小D,试图用武力和小D解决,然而并没有占上风,心情里更加郁闷;
阿Q唯一能够肆意欺负并不受报复的,就是小尼姑,但这改变不了他的困境……
显然,整个未庄秩序都是压迫阿Q的,阿Q想革命、想造反,也理所应当。
03
要革命,就要有旗帜,有纲领,有口号。
阿Q绞尽脑汁,想出“反清复明”。
当然,“反清复明”对阿Q来说,还是有一点抽象——他的想法更具象,“个个白盔白甲:穿着崇正皇帝的素”(应该是崇祯,但阿Q没文化,讹为崇正)。
但是,阿Q没想明白的是,他的政治口号和他的利益诉求,并没有必然联系。
具体来说,“反清复明”也好,“驱逐鞑虏,恢复中华”也罢,无非是用一部分压迫者取代另一部分压迫者,而阿Q真正渴望实现的(即在“土谷祠之梦”里所看到的),包括分浮财——从赵太爷家拿“元宝,洋钱,洋纱衫”、搬走“秀才娘子的一张宁式床”、“钱家的桌椅”;清算压迫者——处死“赵太爷,还有秀才,还有假洋鬼子”等等,则带有阶级革命性质。
正是这其中的差异和错位,要了阿Q的命。

因为对真正的统治者——城里的举人老爷、老把总,未庄的赵太爷来说,换上“白盔白甲”,没有任何障碍,反而使他们可以更方便地镇压阿Q。
于是,几乎在一夜之间,阿Q还没有睡醒,“反清复明”已经实现,“鞑虏”已被驱逐,该恢复的也都恢复了——只是阿Q的境遇没有任何改变,他还是肚子饿。
举人老爷剃了光头,老把总“将一尺来长的头发披在背后”,赵太爷则将辫子盘了起来……总之,满城尽带白盔白甲了。
在这焕然一新的气氛中,自视甚高,自以为得了革命风气之先的阿Q,被押赴法场,砍头去了。
没有死在“清”,而死在“明”,这大约是阿Q没想到的。
阿Q为什么会被砍头?
倒不是因为他梦想“反清复明”,而是因为梦想推翻赵太爷——虽然不过是梦想,也不能被容忍。

在被拉去砍头的路上,阿Q无师自通地喊出了“过了二十年又是一个……”引来一片喝彩。
如果20年一个轮回,阿Q大约已经转世5次了吧?现在被卷得苦不堪言的阿Q是不是又梦到了“白盔白甲”?
只有天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