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人应该有情有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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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阿嬷的情书》已经上映快一个月了,不少人都看过、哭过了,现在,我们可以平复一下心情,冷静讨论一些问题。
此前说过,从思想光谱的角度来说,《阿嬷》可以定位为一种温和的文化保守主义,是对中国已经日趋极端,走到反家庭、反男性地步的女权主义的一种反弹。

有人说,文化保守主义,就是文明体遇到内外冲击时,本能开启的一种防御自保机制。
此话有理。
自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以降,文化自由主义挟西方“文明、自由”的模版与强势话语,在中国取居高临下、势如破竹的姿态,横冲直撞许多年了,的确需要文化保守主义来对冲一下。
但是,当文化保守主义在大众的眼泪与掌声中王者归来时,我们也应该保持警惕,不要一不小心,再次堕入五四以来一直想逃出的文化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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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阿嬷》中,最大的转折,是当郑木生意外身亡后,谢南枝来到银信局,循例要将讣告发给他远在中国大陆的妻子叶淑柔时,突然改变主意,决定向淑柔隐瞒真相,以木生的名义继续写信和汇款。
这一改变,是决定性的。
这意味着,南枝在淑柔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越俎代庖地替她安排了后半生。
按照影片交代,1945年,淑柔与木生相识私奔,彼时,淑柔15岁,木生17岁,远在暹罗的南枝13岁。1960年,淑柔刚好30岁。
30岁,还很年轻。如果当时就收到木生的死讯,淑柔尽管会难过一段时间,但不久之后,则完全可以重启人生。

简言之,她可以改嫁,也可以作为郑木生的未亡人,带着三个孩子单独生活。
无论如何,作为一个成年人,在丈夫是不是还在人世的问题上,淑柔有权知道真相,并在了解真相后作出选择。
那么,南枝又凭什么代替素未谋面的淑柔做出决定呢?凭什么认定自己的决定最符合淑柔的利益呢?凭什么认定淑柔愿意无限期等下去,而不愿意重新选择呢?如果最后淑柔抱怨南枝误了自己一生,南枝又该如何为自己辩解呢?
编导是很聪明的,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所以,等到了新世纪,当垂暮之年的淑柔终于见到南枝时,南枝已罹患阿尔茨海默综合症,因而也就不必向淑柔解释那些根本无法解释的问题了。

在影片中,18年后,南枝终于决定向淑柔阐明真相,这不妨被视为一个补救的举措,可这个时候,淑柔已经48岁了——对一个女人来说,30岁与48岁的差别,是不言而喻的。
有人不赞成我的质疑。说带着三个孩子的淑柔改嫁太困难了。
这样的质疑,没有说到点子上。
淑柔改嫁也好,坚持守寡也好,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知情权应该得到尊重,她的人生,应该由她在充分知情的情况下自主决定。
为了使这个不合理的情节显得合理,导演还在影片中预留了一条“伤痕暗线”——南枝隐瞒木生死讯的时间是1960年,而她向淑柔揭开真相的时间是1978年。
这两个时间,在主流的历史叙述中意味着什么,懂的都懂,这里就不展开了。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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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嬷》既赢得了口碑,也赢得了市场,无数观众在黑暗的影院中流下热泪,但几乎没有什么人发现,南枝行使了她并不拥有的权力,而淑柔则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人操纵和改变了人生。
这对我们的社会来说,是很可怕的。
这意味着,我们的文化底色还是道德主义,我们容易被善良所感动,但对善良背后,也可能隐藏着“道德专制”这样的温柔陷阱,却浑然不觉。
这口陷阱的逻辑是这样的——因为我是为你好,所以我可以代替你做出决定,并通过某种杠杆强加给你。

南枝对淑柔,没有这样父权、夫权这样的杠杆,但有信息优势。她以“信息不对称”为杠杆,实现了对淑柔的专制。
在影片中,南枝是绝对善良的,更重要的是,淑柔完全接受了南枝强加给她的命运,所以观众都不疑有他。
但是,如果我们由此接受这种“善良专制”逻辑,并对此习焉不察,积非成是,那么,在现实生活中大量出现的,可能是和我们的期待完全相反的局面。
事实上,如果以“善”的名义动辄强加于你,结果往往悲剧性的——如鲁迅先生在《狂人日记》、巴金在《家》中向我们描述那样。
曹禺《雷雨》中,周朴园强迫繁漪喝药的场景,能够让我们直观地看到“善良专制”是多么可怕——
(四凤走到左面倒药。)
周冲:爸,妈不愿意,您何必这样强迫呢?
周朴园:你同你母亲都不知道自己的病在哪儿。(向繁漪低声)你喝了,就会完全好的。(见四凤犹豫,指药)送到太太那里去。
繁漪:(顺忍地)好,先放在这儿。
周朴园:(不高兴地)不。你最好现在喝了它吧。
繁漪:(忽然)四凤,你把它拿走。
周朴园:(忽然严厉地)喝了它,不要任性,当着这么大的孩子。
繁漪:(声颤)我不想喝。
周朴园:冲儿,你把药端到母亲面前去。
周冲:(反抗地)爸!
周朴园:(怒视)去!
(周冲只好把药端到繁漪面前。)
周朴园:说,请母亲喝。
周冲:(拿着药碗,手发颤,回头,高声)爸,您不要这样。
周朴园:(高声地)我要你说。
周萍:(低头,至周冲前,低声)听父亲的话吧,父亲的脾气你是知道的。
周冲:(无法,含着泪,向着母亲)您喝吧,为我喝一点吧,要不然,父亲的气是不会消的。
繁漪:(恳求地)哦,留着我晚上喝不成么?
周朴园:(冷峻地)繁漪,当了母亲的人,处处应当替子女着想,就是自己不保重身体,也应当替孩子做个服从的榜样。
繁漪:(四面看一看,望望周朴园又望望周萍。拿起药,落下眼泪,忽而又放下)哦!不!我喝不下!
周朴园:萍儿,劝你母亲喝下去。
周萍:爸!我——
周朴园:去,走到母亲面前!跪下,劝你的母亲。
(周萍走至繁漪面前。)
周萍:(求恕地)哦,爸爸!
周朴园:(高声)跪下!(周萍望着繁漪和周冲;繁漪泪痕满面,周冲全身发抖)叫你跪下!(周萍正向下跪)
繁漪:(望着周萍,不等周萍跪下,急促地)我喝,我现在喝!(拿碗,喝了两口,气得眼泪又涌出来,她望一望周朴园的峻厉的眼和苦恼着的周萍,咽下愤恨,一气喝下)哦……(哭着,由右边饭厅跑下。)

在这一幕中,周朴园宣布,因为我的动机是善良的——我知道你有病,而且我知道你的病在哪儿,让你喝药完全是为你好——所以就可以强迫你,他交替使用了夫权和父权,最终迫使繁漪喝下那碗苦药。
南枝和周朴园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但他们却共享了同样的文化-心理机制,并且都达到了迫使别人服从自己意志的效果。
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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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演蓝鸿春,将南枝隐瞒郑木生死讯的行为,解读为“情义的终极形态”,这有点令人费解。
如前所述,在今天,文化保守主义有止痛、疗伤、缝合社会伤口的积极意义。
但是,当我们拥抱文化保守主义的时候,不要忘了“剔除其封建性的糟粕,吸收其民主性的精华”。
淑柔说,做人应该有情有义。
这完全正确。
只是,无论情、无论义,都应该建立在尊重对方主体性、尊重对方权利(尤其是知情权)的基础之上。
具体到南枝与淑柔,正确做法应该是:不管多么残酷,南枝都应该把木生的死讯及时通知淑柔,在尊重淑柔个人选择的基础上,作为木生的生前好友,南枝可以尽最大努力帮助淑柔度过难关。
这才是现代人的“有情有义”——在尊重他人主体性前提下的有情有义。
南枝的做法,则是前现代人的“有情有义”。

编导设置这样的情节,有“好看”、“动人”的考虑,似不必苛责,但将其称为“情义的终极形态”,就相当于给观众吃一颗粉艳欲滴、脆嫩爽口的毒苹果了。
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现代化,说到底,还是人的现代化。
不要让五四先贤们的努力归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