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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松民:观察清廷与明郑集团斗争的两种视角

  “清廷与明郑集团的斗争,属于地主阶级内部不同利益集团之间的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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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年来,一些人在讨论清廷与明郑集团的斗争时,经常绝对化地以“汉族”与“异族”作为唯一分析框架,将这场斗争简单地解释为汉族反抗“异族”统治的民族斗争。

  这种看法只注意了表面现象,忽视了历史运动的深层结构,是一种形而上学的分析方式。

  清朝初年,中国社会的确出现了民族矛盾与阶级矛盾交织的复杂局面,但在这两组矛盾中,阶级矛盾才是主要矛盾,民族矛盾虽然一度表现得相当激烈,但仍然是次要矛盾。

  因此,只有从阶级分析的视角,以及从中国传统的统一与分裂的视角观察,才能真正看清清廷与明郑集团斗争的本质。

  一、阶级视角:地主阶级内部的政治重组与汉族士绅的认同转向

  1644年明清易代,并非社会性质的断裂,而是中国封建社会内部的一次王朝更替。

  在这一过程中,作为社会经济基础的封建地主土地所有制并未动摇,地主阶级与农民阶级之间的矛盾依然占据主导地位。

  清廷入主中原后,迅速继承了明朝的封建统治体制,有意识地吸纳汉族士绅阶层,维持并巩固了原有的土地关系。

  因此,整个中国社会的封建性质,没有发生根本改变。

  从阶级的角度看,清廷与明郑集团的斗争,属于地主阶级内部不同利益集团之间的斗争——前者依靠的是满洲贵族与汉族地主阶级的联合统治,后者依靠的是闽南沿海的汉族地主和海上武装商团的势力。

  两者之间的争夺,归根结底是统治权掌握在哪个地主集团手中的问题。

  在这一斗争中,由于大规模农民起义的失败,农民阶级处于被动与消极的状态。

  清兵入关后,随着全国统一局面的逐渐形成,越来越多的汉族地主士绅认识到,与其追随一个已丧失全国统治基础、偏居海岛的前朝残余,不如认同一个能够恢复秩序、保护田产、保障功名的清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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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姚启圣为例说明这一点。

  这位浙江会稽人出身明季诸生(秀才),顺治初年目睹江南战乱,游通州时受土豪侮辱,遂决定投效清廷。

  康熙二年,姚启圣参加乡试,中举并名列第一,授广东香山知县。

  康熙十三年(1674年)三藩之乱爆发,耿精忠反清,姚启圣捐资募兵数百人,投效康亲王杰书,“屡献奇谋,亲王甚器重之”,以军功累升至浙江温处道佥事(相当于今天司法系统的副厅长级干部)。

  康熙十五年(1676年)九月,清军击败浙江、江西境内的耿精忠部队,分道入闽,姚启圣为清军前锋。

  为劝降耿精忠,姚启圣单骑直入福州耿精忠军营。耿精忠设宴款待,“启圣饮啖指画,词气伉爽”,“胸藏韬略,议论恢闳”,宴罢长揖而去。

  耿精忠观其风仪,深为折服,叹其堪比唐代名臣李抱真,于十月开城降清,献出福建全境。

  此后,姚启圣屡立战功,升任福建总督。他率军攻克海澄、金门、厦门,迫使郑经退守澎湖。

  康熙二十二年,姚启圣配合施琅收复台湾,完成国家统一大业。

  姚启圣的抉择绝非孤例——从福建总督李光地力主平台、留台,到施琅率军渡海收复台湾,一大批才能卓著的汉族军政人才,在清廷与明郑集团的斗争中,都站在了清廷一边。

  清廷在入关次年,即采取了在当年的时代背景下具有决定意义的政治举措——开科取士,大量汉族士人通过科举进入仕途,为清廷效力。

  据《清史稿》等史料记载,仅顺治九年一科,汉人进士即达数百人之多。

  科举制度的恢复,使汉族士人阶层的功名之路得以延续,极大促进了他们对清朝的政治认同。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就连以明遗民自居、激烈批判清朝的著名思想家黄宗羲,到了晚年,也对康熙皇帝产生了高度认同。

  黄宗羲出身忠臣孤子,其父黄尊素因弹劾魏忠贤而遭酷刑处死。

  清兵入关后,黄宗羲散尽家财募兵反清,在陆地失败后,甚至追随鲁王漂浮于海上,继续抗清。

  1654年,黄宗羲放弃武装斗争,转而著书讲学,撰成名著《明夷待访录》,提出“天下之治乱,不在一姓之兴亡,而在万民之忧乐”的民本主义观点,流露出早期民主思想萌芽。

  黄宗羲早年,身体力行,坚决抗清,以大明遗民自居,不用清年号,也不入朝为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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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从康熙十九年(1680)起,黄宗羲开始用康熙年号,称清廷为国朝、康熙为圣天子、清军为王师。

  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转变?

  这不仅因为南明几个政权(弘光、鲁监国、隆武、永历)等已相继覆灭,复明已无可能,更重要的是,到了康熙年间,长期战乱已经结束,经济逐渐恢复,民生也开始改善,黄宗羲一向重视“生民之苦”,认为天下安定胜于无谓抵抗。

  在政治层面,黄宗羲认为康熙符合他在《明夷待访录》中提出的明君标准。

  黄宗羲在《明夷待访录》中提出:天下为主,君为客;君主当兴利除害、公天下。

  而在他看来,康熙做到了这样几点:

  尊重文化与士大夫,包括尊孔崇儒、开博学鸿儒、修明史等;

  体恤民生、接近仁君,包括推行休养生息政策,轻赋、治水、整顿吏治;

  对明遗民宽容,不强迫黄宗羲出仕、允许讲学著书,保护其安全。

  黄宗羲认为,康熙虽非汉人,但行天下之法、有圣王之风,符合儒家道统高于 夷夏的原则。而他的华夷观本就不是绝对排外。华夷之辨的核心是“文化/道统”而非血缘,能行儒家仁政、护持文教,即为“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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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熙二十年,清廷请黄宗羲赴京参与修《明史》,黄宗羲以年老多病推辞,但允许其子黄百家及弟子万斯同入京参与编纂,提供了大量明史史料。

  黄宗羲的转变极具象征意义。它意味着,当汉族地主阶级中最具批判精神的知识精英都开始承认清朝合法性时,“反清复明”实际上已经失去了社会根基。

  二、统一与分裂视角:历史大势、民众苦难与国家安全

  从中国传统的统一与分裂的宏观历史视角来看,在郑成功去世后,清廷与明郑集团的斗争,已经属于中央与割据势力之间的斗争,属于统一与分裂之争了。

  自秦汉以来两千余年间,统一始终是中国历史主流,是中国政治、经济、文化得以延续发展的根本前提。任何分裂割据状态,无论其动机如何,最终都会给普通民众带来深重灾难。

  康熙二十年平定三藩之乱后,全国统一的大势已不可逆转。

  在此之前,清廷采取了一系列缓和阶级矛盾、恢复社会经济的政策。

  在土地制度上,康熙八年下诏推行“更名田”,将明朝藩王勋戚占有的大量土地无偿给予原耕佃农,改入民户,使其成为拥有合法土地所有权的自耕农民。

  这一措施使很多农民有了自己的田地,不再成为流民,赢得了民心,促进了农业生产。

  在垦荒政策上,康熙对新垦荒地免税年限由过去三年,渐次放宽到十年,对贫困农民还给予官牛等资助。

  这些政策的成效十分显著。

  据《清实录》记载,顺治末年,全国的耕地面积为5.2亿亩,至康熙中期,增加到5.9亿亩,到了康熙末年,更突破8亿亩大关。

  全国人丁数字由顺治十八年的1913万,增至康熙五十年的2462万。

  过去存在大量荒地的云南、贵州、广西、四川等省,到康熙晚年已开垦无遗。粮食价格也随之下跌,每斗米从顺治时期约二钱白银,降至康熙年间的五到六分银。

  经济恢复、民生渐趋安定,为社会稳定和国家统一奠定了坚实的物质基础,也使统一成为得民心的举措。

  然而,海峡两岸的长期分裂,却给东南沿海人民造成了持续而具体的痛苦。

  一方面,清廷为防止沿海居民接济明郑势力,厉行迁界禁海政策,强令山东至广东沿海居民内迁三十至五十里,百姓房屋被焚毁、田园荒芜,无数渔民商贾流离失所、生计无着。

  另一方面,明郑集团不断派遣水师袭扰闽浙粤沿海,掠夺粮食、布帛等物资,绑架平民充军或勒索赎金,甚至焚掠村镇。

  据史载,明郑军队袭击沿海地区时,百姓“朝不保夕,村落为墟”。

  这种海峡两岸军事对峙、武装袭扰与海禁封锁交织的局面,使东南半壁民不聊生。

  更严重的是,台湾问题若长期悬而不决,还将牵制清廷大量军事与经济力量。

  据《清圣祖实录》记载,三藩之乱平定后,清朝在福建、浙江、广东沿海常年驻扎水师数万人,建造战船、囤积粮饷,每年耗费白银数百万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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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种巨大的战略资源消耗,使得清廷难以集中人力物力应对北方日益崛起的准噶尔汗国。

  噶尔丹崛起后,威胁内外蒙古及京师安全。倘若清军主力长期被牵制在东南沿海,无力西征北伐,准噶尔势力必将进一步坐大,甚至割据整个蒙古高原与西域,后果不堪设想。

  正是在这一背景下,康熙力排众议,决定在解决三藩之后迅速收复台湾。

  历史证明,施琅于康熙二十二年(1683年)取得澎湖海战胜利、迫使郑克塽投降,不仅结束了海峡两岸长达数十年的分裂状态,也释放了清廷的战略资源,使其能够全力应对准噶尔,最终在康雍乾三代实现了对西北边疆的稳固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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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海峡对岸的情况看,郑成功去世后,明郑集团内部矛盾加剧,逐步失去了最初恢复中原的政治抱负,转而试图“仿朝鲜例”,即割据台湾、以独立藩属国身份与清廷并存。

  有趣的是,今天一些人认为明郑集团才代表了“华夏正统”,但当年的明郑集团,却在谈判中极力想让清廷在政治上承认其“夷”的身份——不属于中国,变成了一个类似朝鲜、琉球那样的藩属国。

  这一转变,使明郑从一个具有反清复明目标的政治军事集团,蜕变为一个只图分裂割据的地方势力。

  康熙十三年(1674年),耿精忠在福建反清,起兵之初曾致书郑经,约其联合反清。

  郑经接信后,率军万人、战船百余艘渡海入闽。

  然而,郑经并不是真的要同心抗清,而是乘机兼并地盘。

  郑军先后攻占属于耿精忠势力范围的同安、海澄、泉州、漳州,并南下夺取广东的潮州、惠州等地。

  此时,清军康亲王杰书率领清军从浙江方向进攻福建,在北线形成大军压境的局面;在南线,郑经则趁火打劫,攻城略地,使耿精忠腹背受敌,进退维谷。

  于是,原本可以东西协同的反清联盟,迅速分崩离析。

  耿精忠于康熙十五年(1676年)再次降清,而郑经所占领的漳州、泉州等府县也全部被清军夺回,三藩之乱遂以清廷的全胜告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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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段历史清楚地表明,明郑集团眼中只有一隅之得失,全无逐鹿中原的格局与胸怀。

  长期割据,不仅阻碍了台湾与大陆之间的经济文化交流,也给两岸人民造成了持续的战争负担与心理痛苦。

  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清廷坚持收复台湾、实现国家统一,是顺应历史大势、回应民众期盼、保障国家安全的正确举措。

  施琅、姚启圣等汉族将领率军渡海作战,最终完成统一,也应当作为历史正面人物加以肯定。

  三、简短的结论

  清廷与明郑集团的斗争,既不是一场阶级革命,也不是简单的民族对抗,而是在中国封建社会延续的大背景下,地主阶级内部权力重组的最后阶段。

  同时,在统一与分裂的历史抉择中,清廷顺应了统一的主流,通过结束分裂割据、减轻了人民痛苦、释放战略资源以抵御北方威胁,站在了历史正确的一边。

  评价历史事件和历史人物,不应脱离具体的历史条件。

  今天回望这段历史,最关键的是要理解:维护国家统一、保障国家安全与民生安宁,始终是中华民族发展进步的根本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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