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人最可怕的麻醉术,从不是粗暴的欺瞒,而是温柔的粉饰;不是直白的谎言,而是用学术外衣包装的光明论。把苦难说成福利,把匮乏说成富足,把窘迫说成自由,把普通人切肤的生存阵痛,稀释成轻飘飘的时代红利。北大张丹丹的“灵活就业福利论”,复旦张维为的“全民所有富翁论”,看似一论就业、一论财富,领域不同、话术各异,骨子里却是一模一样的荒谬与凉薄。
二人最相通的地方,是从不直面真实人间,只重塑概念定义。现实太刺骨,便修改词汇;民生太窘迫,便重构逻辑;疾苦太刺眼,便用宏大叙事轻轻覆盖。他们身居安稳高台,手握体制庇护,端着旁人求之不得的铁饭碗、终身教职、制度红利,转头告诉风雨谋生的普通人:你的漂泊是自由,你的贫瘠是富足,你的困顿是福报,你的无奈是选择。
这般论调,是当代最精致的精神麻痹。是温水煮蛙式的认知催眠,是居高临下的苦难洗白,是用理论傲慢消解社会真实矛盾的高明话术。
先看张维为的全民富翁论。其核心逻辑简单得近乎荒诞:我国土地、矿产、国企、公共资源皆为全民所有,人人名下皆有海量公共资产,故而每个国民本质都是富翁,不能只看手头工资、存款与现金流。他甚至断言西方基尼系数不适用于中国,只算现金收入太过狭隘,算上全民共享的庞大公有资产,国人贫富差距极小,全民皆富、人人得利。
这番高论,初听恢弘壮阔、气象万千,细究便是彻头彻尾的逻辑骗局、经济学笑话。政治学最基础的常识,是名义归属不等于实际支配,产权虚置绝不等于私人财富。全民所有,是法理层面的公共属性,从来不是个体可支配的私人财产。一块矿山、一片土地、一家国企,名义上归亿万人共有,可没有任何一个普通人能够抵押、流转、变现、获益。名义有矿,手里无钱;名义有产,囊中羞涩;名义富足,谋生艰难。
正如世人调侃的绝妙真话:好消息是人人有矿,坏消息是一分卖不得。
经济学最基本的财富定义,是可支配、可流转、可收益、可支配的有效产权。不能变现、不能支配、不能自用、不能传承的资产,只是纸面符号、虚空数字,从来不是真实财富。普通人背负房贷、养家糊口、畏病畏老、畏失业裁员,日日为生计奔波,年年为生存焦虑,手里的现金流捉襟见肘,生活的容错率近乎归零。理论家却拿着虚空的公共产权,告诉众生皆是富翁。
这不是认知偏差,这是刻意的遮蔽。把制度的公共属性,偷换为个体的私人福利;把宏观的国家资产,嫁接为微观的个人财富;把集体的发展成果,虚构为每个人的私人盈余。宏大叙事漫天飞,个体疾苦无人闻。纸面全民富裕,掩盖真实阶层割裂;名义人人有产,遮蔽现实贫富鸿沟。
再看张丹丹的灵活就业福利论,与张维为的话术堪称异曲同工,逻辑骗局如出一辙。她的核心论调:灵活就业拥有时间自主、择业自由、自我管理的权利,摆脱固定职场束缚,是现代社会稀缺的就业福利。她无视三亿灵活就业群体的真实处境,无视算法压榨、平台抽成、保障缺失、收入不稳、全年待命、风险自担的生存现实,只抓取“灵活”二字做概念升华,把被迫的裸奔求生,美化成主动的自由选择。
如果说张维为是用虚空产权造富翁,那张丹丹就是用被动漂泊造福利。
二人的荒谬,在社会学层面形成了完美的双重麻醉,精准缝合了当下最核心的两大民生痛点:财富产权困境与就业生存困境。普通人穷,是因为你不懂自己是全民富翁;普通人苦,是因为你不懂享受灵活的自由。所有现实的窘迫,都不再是结构问题、制度问题、产权问题、市场问题,统统沦为个体认知问题、个人选择问题。
这便是两套光明论最恶毒的公共危害:把结构性矛盾,完全转化为个体性归因。
政治学视角审视,二者皆是典型的治理美化术。真正的政治学,讲究权责对等、虚实相一、知行合一。有产权必有收益,有归属必有支配,有权利必有兜底。倘若名义全民所有,个体却无半点支配收益,便是产权悬空;倘若就业规模庞大,劳动者却无半点保障尊严,便是就业异化。社会出现贫富差距、就业阵痛、民生压力,本是发展过程中必然出现的结构性问题,是需要改革纠偏、制度完善、权益兜底的公共议题。
可在两位学者的话术体系里,所有公共问题全部消失。无需调节分配,因为人人皆是富翁;无需完善劳保,因为灵活本是福利;无需正视失业,因为漂泊本是自由。公共治理的短板,被概念抹平;制度设计的缺陷,被话术掩盖;社会运行的阵痛,被认知消解。本该向上归因的结构问题,全部向下甩锅给个体。你不富,是你看不到自己的隐形资产;你不幸福,是你不懂享受就业的自由。
何其凉薄,何其荒诞。
经济学层面,二人同时违背最基础的个体效用与市场真实逻辑。经济学从不以名义定义福祉,只以真实体验、真实收益、真实选择权判定福利。真正的财富,是可支配资产、可积累收入、可抵御风险的家底,不是无法触碰的公共资源;真正的就业福利,是有保障、有退路、有议价权、有稳定性的劳动尊严,不是无底线、无兜底、无保障的被动谋生。
张维为无视现金流逻辑,用静态名义产权替代动态民生收益,制造全民富裕假象;张丹丹无视风险成本,用抽象时间自由替代真实劳动尊严,制造就业福利幻觉。二人都脱离了最朴素的经济常识:福祉是活人过日子的体验,不是学者书本上的概念。
财富不能变现,即是虚无;自由没有保障,即是枷锁。
社会学层面,两套光明论正在持续消解社会痛感、钝化公共反思、阻碍民生改良。社会之所以能够进步,源于敢于直面疾苦、正视矛盾、承认缺陷。看见贫穷,才会调节分配;看见失业,才会完善保障;看见不公,才会健全规则;看见苦难,才会推进改革。
而光明论的最大功用,就是让人看不见、不许看见、不必看见。
张维为抹平贫富差距,告诉社会没有贫穷,只有认知狭隘;张丹丹抹平就业苦难,告诉人间没有压迫,只有不懂享福。久而久之,底层的呻吟被定义为矫情,生存的挣扎被归类为选择,时代的阵痛被美化成红利,结构性的不公被消解于无形。舆论不许共情苦难,社会不许承认窘迫,反思失去土壤,改革失去动力,民生失去出口。
更讽刺的是,炮制光明论的人,永远不会亲身践行自己的理论。
张维为从不放弃教职保障、制度红利、稳定收入,去体验普通民众“全民富翁”的真实富足;张丹丹从不辞掉高校铁饭碗、放弃五险一金、终身安稳,去亲身拥抱她口中顶级的灵活就业福利。
他们最清醒的地方,恰恰是从不相信自己的说辞。
他们深知,体制内的安稳才是真安稳,编制内的福利才是真福利,可支配的财富才是真财富,有兜底的人生才是真体面。所以他们终身死守、牢牢攥紧,分毫不肯放手。转头却语重心长地教化底层:你一无所有的漂泊是自由,你无法支配的产权是富足,你无路可走的退路是福利。
自己享尽世间安稳,却劝众生安于风雨漂泊;自己手握万般保障,却劝世人接纳裸奔求生;自己坐拥制度红利,却劝百姓感恩虚空富足。
世间最极致的双标,莫过于此。
鲁迅有言:面具戴太久,就会长到脸上,再想揭下来,除非伤筋动骨扒皮。如今这两套光明论,便是贴在时代民生脸上最厚重的面具。用宏大遮细碎,用概念遮真实,用光明遮疾苦,用理论遮困境。
张丹丹与张维为的共同荒谬,说到底,是精英脱离民生的集体失语,是学界悬浮现实的集体失真。他们擅长歌颂宏大,却体恤不了细微疾苦;擅长堆砌理论,却解决不了真实问题;擅长制造光明,却掩盖不住人间寒凉。
真正的学者,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疾苦发声,为短板纠偏。看见贫穷,便呼吁分配优化;看见失业,便呼吁权益兜底;看见不公,便呼吁规则公平;看见苦难,便呼吁制度完善。
而不是高高在上,粉饰太平、麻痹人心、消解疾苦、颠倒黑白。
不要告诉穷人你很富有,他的柴米油盐从不骗人;
不要告诉劳动者你很自由,他的风雨奔波从不骗人。
纸面的光明,救不活人间的艰难;
学者的巧辩,填不满百姓的困顿。
何时学界不再美化苦难,不再虚构光明,不再用概念麻醉普通人,愿意俯身看见真实的人间疾苦,愿意直面真实的社会矛盾,我们的民生才会真正向好,我们的时代才会真正光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