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两天,河北正定夜市发生的一起“掰车牌”事件,在舆论场上闹得沸沸扬扬。
一辆外地冀R牌照的白色本田飞度,因为车主游玩未归、未能及时在夜市开市前挪车,陷入了摊贩和围观人群的汪洋大海。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堪称一场现代版的“群氓狂欢”:人们向这辆阻碍了摊贩进场的廉价小车抛掷餐盒、骨头、饮料瓶,用污言秽语涂满车窗,甚至有人带头,生生将车辆的前后车牌掰弯、掰断。
而仅仅一天之后,同样是在正定夜市,同样是滞留未挪的违停车辆,一辆挂着京牌的奥迪却享受了截然不同的待遇。
没有谩骂,没有垃圾,没有被掰断的车牌。管理方不知从哪儿奇迹般地调来了一台“液压挪车神器”,小心翼翼、平平稳稳地将这辆身价不菲的京牌豪车移出了现场,车身完好无损。
看着这刺眼的反差,看着那群对着一辆十万块钱的本田车群情激愤、却对几十万的京牌奥迪噤若寒蝉的人群,我感到一阵彻骨的悲凉。
看到这一幕,我想起了鲁迅笔下的阿Q。
百年过去了,我们建起了高楼大厦,有了高铁夜市,但国民精神深处那根名为“怯弱与互害”的神经,依然在隐隐作痛。
一
首先必须明确,本田车主违停在先,无视规则、失联不挪车,理应受到规则的惩罚。
但这绝不意味着,这辆车理所应当成为群体暴力的合法祭品。
在那场针对飞度车的狂欢中,扔垃圾的、涂鸦的、掰车牌的,真的是在“维护规则”吗?真的是出于对“契约精神”的捍卫吗?
别自欺欺人了。
那只是一场借着“正义”的名义,毫无底线地释放底层暴戾之气的歇斯底里。
为什么他们敢于对一辆挂着外地普通牌照的本田飞度痛下狠手?
因为成本低。
因为在潜意识里,这群施暴者已经完成了对受害者的“阶级画像”:开一辆挂着红绳的廉价代步车,大概率是个普通的底层打工人。
砸他,骂他,掰他的车牌,不会引来权力的报复,不会招致资本的反噬。大家法不责众,一起上去踩一脚,甚至还能在短视频平台上赢得一片“活该”的叫好声。
这正是鲁迅先生曾痛斥过的国民劣根性:
“勇者愤怒,抽刃向更强者;怯者愤怒,却抽刃向更弱者。”
这群在生活中可能面对高昂房租不敢吱声、面对无理加班不敢反抗、面对城管驱赶只能低头陪笑的普通人,在面对一个比自己更窘迫、犯了错的同类时,突然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
他们把生活中积压的、对结构性不公的所有愤怒,化作手里的剩骨头和饮料瓶,砸向了那个缺席的弱者。
二
而那辆京牌奥迪的出现,则像是一瓶残酷的权力显影液,瞬间让所有伪装的“正义”现了原形。
为什么不砸奥迪了?为什么不去掰京牌了?
是京牌奥迪违停的性质比本田飞度轻吗?是它挡道的面积比飞度小吗?
都不是。
是因为那块牌照、那辆车的品牌,在社会潜规则的编码中,代表着不可触碰的资源、财富甚至权力。
在阿Q的世界里,赵太爷哪怕是犯了天大的错,那也是“赵老太爷有见识”;而小D或是小尼姑哪怕只是多看他一眼,阿Q也要上去动手动脚、吐口唾沫,以彰显自己的威风。
当京牌奥迪停在那里时,不仅带头掰车牌的“勇士”消失了,连管理方的态度也发生了180度的大转弯。
面对本田,管理方的做法是“联系不上,任由群众泄愤”;面对奥迪,管理方的做法是“迅速启动应急预案,动用高科技液压设备,毫发无损地平稳移走”。
这叫什么?这就叫“看人下菜碟”,这就是权力和资本在日常生活中的隐性威压。
这场极具讽刺意味的对比,撕碎了所谓“规则面前人人平等”的遮羞布。
它残忍地告诉所有人:在这个被异化的环境中,规则是用来惩罚弱者的;而面对强者,规则会自动弯曲,甚至会贴心地为你提供“液压挪移服务”。
三
如果我们再往深处挖一层,就会发现,这场底层互害的悲剧,其根源依然是结构性矛盾的向下转移。
正定夜市为什么要搞“白天停车场,夜间夜市”的潮汐模式?
为了发展夜经济,为了拉动文旅,为了在这场全国性的流量争夺战中分一杯羹。
这本无可厚非。但是,当城市管理者想要赚取这份红利时,他们是否提供了相匹配的管理成本和公共服务?
一边是几百个需要靠摆摊养家糊口的底层商贩,一边是响应号召来旅游消费、却找不到足够停车位的普通游客。
管理者制定了一个“下午四点半必须清场”的死规定,却连一台常备的拖车都不愿意部署。
他们把管理缺位的成本,精准地转嫁给了最底层的两个群体。
摊贩要吃饭,游客要停车。当矛盾爆发时,代表公权力的管理方隐身了,他们把舞台让给了摊贩和游客,让他们在焦躁、拥堵和愤怒中互相撕咬。
这是一种狡猾的“治理术”。
当底层和底层打作一团时,真正应该为基础设施滞后、管理预案缺失负责的既得利益者,却可以安然地坐在办公室里,甚至最后跳出来充当“调停者”,轻描淡写地送点礼物要求“删个视频”。
资本与官僚系统制造了资源的稀缺,然后冷漠地看着底层的穷人为了这三瓜两枣的空间,用最野蛮的方式互相伤害。
掰弯的车牌,不仅是本田车主的损失,更是整个底层社会的悲哀。
四
这起事件,与其说是一场关于“违停”的争议,不如说是一次阶级意识匮乏的惨痛暴露。
摊贩和本田车主,本是同一个阶级。
他们都是在这个内卷时代里苦苦挣扎的劳动者。本田车主可能是个攒了几个月钱带家人出来穷游的打工人,摊贩则是熬夜起早、在油烟里讨生活的小商贩。
他们本应该有最深切的共情。
但是在被异化的生存空间里,他们互相把对方当成了死敌。
摊贩觉得是这辆破车挡了自己的财路;围观者觉得砸这辆车能给自己平庸的生活带来一点可怜的刺激。
他们没有意识到,真正挤压他们生存空间、让他们焦虑到一点就炸的,不是这辆本田飞度,而是那个没有为他们提供足够保障的系统,是那个面对京牌豪车就卑躬屈膝、面对普通百姓就傲慢懈怠的结构。
这就是为什么我常常说,没有阶级觉悟的无产阶级,只能是一群任人摆布的群氓。
只要这种“阿Q式”的互害逻辑一天不破除,底层人民就永远无法形成合力,永远只能在自己的圈子里互相倾轧,为权力和资本提供源源不断的燃料和笑料。
跋
在鲁迅先生的名篇《药》里,华老栓为了治好儿子的肺痨,去刑场上买了一个蘸满革命者夏瑜鲜血的“人血馒头”。
在那个黑暗的年代,愚昧的底层群众不知道夏瑜是为了谁而死,他们只知道,这个反抗者的血,可以用来治自己家的病。
今天的正定夜市,没有杀头,也没有鲜血。
但是,当那群人对着那辆孤立无援的本田车大声叫骂、折断车牌,并在网络上将其作为一种“正义狂欢”来消费时,我仿佛又看到了那个被端出来的、热腾腾的“人血馒头”。
面对豪车的液压机,和面对平民的黑手印,共同构成了这个时代最真实也最冷酷的隐喻。
不揪出那个制造稀缺、制造对立的“赵太爷”,不彻底砸碎那套“看人下菜碟”的权力逻辑,今天你掰断的是外地穷游者的车牌,明天,那台冰冷的液压机,就有可能碾过你赖以生存的摊位。
丢掉那份怯懦者的狂欢吧。
别再做那个抽刃向更弱者的阿Q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