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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一说“阶级”,你就觉得有人在搞对立?

  当你在某个场合说出“阶级”这个词时,周围人会有怎样的反应?想象一下这个场景——有人皱眉,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会用一种“你又来了”的眼神看着你。然后一定会有人说:“现在哪还有阶级?大家都是打工人。”“搞阶级分析就是煽动仇富、制造对立。”“美国都阶级固化了,我们不讨论阶级,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这些反应,你是不是也熟悉?坦白说,我曾经也是那个低头看手机的人。

  很长一段时间里,“阶级”这个词在我脑子里的画面是:黑白纪录片里的游行队伍、举着标语的人群、某种我不太想沾边的“过激”姿态。我觉得这个词太沉重、太对抗、太不“现代”了。我们是互联网时代的人,讲的是“认知升级”、“圈层突破”、“阶层跃迁”——这些词听起来多高级,多有希望。

  直到后来我才意识到,我回避的不是“阶级”这个概念本身。我回避的是被强行焊死在“阶级”这个词上的那些附加含义——斗争、暴力、仇富、你死我活。

  而马克思说的“阶级”,根本不是这个意思。

  今天这篇文章,我们就来拆除焊在“阶级”这个词上的那些铁锈和枷锁。

  一、我们为什么一谈阶级就别扭?三个偷换

  偷换一:从“生产关系位置”偷换为“消费水平标签”

  这是最普遍、也最成功的偷换。

  在我们的日常语感中,“阶级”是按钱多钱少排的:有钱人是资产阶级,穷人是无产阶级,中间的是中产阶级。开保时捷的是上层,开雅阁的是中层,骑电瓶车的是底层。

  这套分类法直观、好用、符合直觉。但它和马克思说的“阶级”根本不是同一个维度。

  马克思划分阶级的标准只有一个:你和生产资料的关系。

  ●你靠出卖劳动力生活吗?是,那你就是雇佣劳动者。无论你年薪七万还是七十万。

  ●你靠占有生产资料并支配他人劳动生活吗?是,那你就是资产阶级。无论你的工厂是赚是亏,无论你个人生活是否节俭。

  一个年薪百万的AI公司高管,不拥有那家公司的股权(或仅拥有微不足道的象征性股份),他的百万年薪本质上是劳动力再生产成本的市场定价——公司付这个价,是因为能胜任这个岗位的劳动力稀缺。但只要他停止工作,他的收入就停了。他的经济地位完全取决于他能否持续出卖劳动力。在马克思的坐标系里,在与资本的关系中,他处于雇佣劳动者的位置。

  一个在鹤岗有五套房、每月收租五千、自己可能在当保安的人,他的主要收入来源是占有房产(生产资料的一种形式)带来的租金。他不工作,租金照收。在马克思的坐标系里,他是小资产阶级。

  看出区别了吗?

  阶级是你站在生产过程的哪个位置,不是你消费时掏出什么牌子的钱包。

  把阶级偷换为消费标签,是资本意识形态最伟大的魔术。它让月薪八千、用最新款iPhone的白领,在想象中站到了资本那一边;它让年薪百万、战战兢兢怕被裁员的高管,看不清自己其实和外卖骑手站在同一条船上。

  偷换二:从“科学分析工具”偷换为“暴力行动纲领”

  这是冷战史观留给我们的遗产。

  在长达半个世纪的宣传战里,“阶级”这个词被永久性地和“暴力革命”、“流血冲突”、“社会动荡”焊在了一起。只要有人提阶级分析,对方立刻听到的是“你要搞运动”。

  但马克思的阶级理论,首先是一套分析工具,不是一套行动指南。

  他做的事很简单:观察19世纪的资本主义社会,发现人们大致可以分为三类——靠地租生活的人(地主)、靠利润生活的人(资本家)、靠工资生活的人(工人)。然后他问:这三类人的利益是一致的还是冲突的?他们的力量对比如何影响政治和法律?

  这叫社会科学。和今天的“用户画像分析”、“利益相关方分析”在方法论上没有本质区别。

  把分析工具等同于暴力纲领,就像把气象局的台风路径预测等同于“你在咒这个城市被淹”。前者是告诉你台风怎么走,后者是你自己脑补的剧情。

  偷换三:从“结构位置”偷换为“个人选择”

  这是最隐蔽的一层偷换。

  “现在社会流动性这么强,只要你努力,想成为哪个阶级都行。”这句话的意思是:阶级不是结构决定的,是你自己选的。

  这套叙事把“阶级”从一个你出生就被抛入的结构位置,变成了一个你可以通过个人奋斗随意进出的消费档次。

  它故意混淆了两个概念:个体流动的可能性和阶级结构的存在性。

  是的,个体可以流动。一个外卖骑手可能变成网红,一个码农可能创业成功变成老板。但个体的流动,丝毫不改变雇佣劳动者作为一个整体不拥有生产资料、必须出卖劳动力这个结构性事实。

  这就像一个巨大的转盘抽奖。每期都有几个幸运儿中奖,但这不改变转盘的设计——绝大多数人的筹码都会被抽走。用中奖者的故事来证明“这个转盘是公平的”,恰恰是这个转盘最精妙的设计。

  二、混淆的代价:当你看不清自己的位置

  把阶级偷换为消费标签,不只是“理论不准确”的问题。它会产生实实在在的后果。

  代价一:高薪雇佣劳动者看不清自己的脆弱。

  AI公司高管、大厂P8、顶级律所授薪合伙人——他们的收入远超社会平均水平。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一旦停止出卖劳动力,工资收入归零。他们没有生产资料(或仅持有小份额),只有被市场定价的“人力资本”。当行业下行、年龄增长、技能折旧,他们的议价能力会急剧缩水。

  当然,这里需要做一个限定。

  现实中的高薪雇佣者,往往不是纯粹的劳动力出卖者。他们可能持有公司期权(小股东),可能购置了出租房产(小房东)。他们的阶级身份是复合的——在与雇主的关系中,他们是被雇佣者;在与租客的关系中,他们是房产占有者。

  但当工资仍是主要收入来源、当他们不工作仍会陷入财务困境时,他们在核心的生产关系剖面中,仍然站在劳动力出卖者这一边。资本最希望看到的,正是他们误以为自己坐在另一条船上。

  因为这种误认,他们很少和更广大的雇佣劳动者站在一起争取权益。他们选择个体谈判——跳槽、加班、卷绩效。而这,恰恰让资本更容易分而治之。

  代价二:真正的小资产阶级被误认为“打工人”。

  那个在鹤岗有五套房的保安,那个靠滴滴和房租养家的司机,那个有一间小商铺租给别人经营的退休工人——他们客观上占有少量生产资料,他们的利益和纯粹出卖劳动力的工人不完全一致。

  但“我们都是打工人”的口号,把所有人搅在一起。当政策触及房产税、租金管制、商铺产权时,他们的反应会和真正一穷二白的工人截然不同。忽略这种阶级差异,会让任何严肃的社会分析都变成一锅粥。

  代价三:真正的阶级对立被消解为“仇富”。

  这是最致命的一击。当你用“有钱或者没钱”代替“占有或者不占有生产资料”来理解阶级时,任何对资本权力的批判,都会被自动翻译成“你嫉妒别人比你有钱”。

  一个指出“平台算法剥削骑手”的声音,会立刻被怼:“你有本事你也建个平台啊。”一个分析“房地产资本如何推高房价”的观点,会立刻被怼:“你买不起房是你没本事。”

  “仇富”这个词,是资本防御体系中最坚固的一块盾牌。它把对结构性不公的批判,降维成个人嫉妒心的发泄。而当你忙于自证“我不是仇富”时,你已经输了——因为讨论被成功地从“规则”引向了“人品”。

  三、现在,让我们把定义重新请出来

  清除这些污染之后,我们终于可以看清马克思的“阶级”到底是什么意思。

  阶级,在马克思那里,是一个生产关系中的位置。

  它有四个关键性质:

  第一,它是客观的位置,不是主观的认同。你可以觉得自己是“中产”,你可以用消费符号把自己包装成“精英”,但这些都不改变你在生产关系中的真实位置。一个用名牌的西二旗程序员,和一个穿工服的外卖骑手,在生产关系中的位置是一样的——出卖劳动力。

  第二,它由生产资料占有关系决定,不由收入多少决定。收入和阶级有关联,但不是定义标准。一个亏损的小工厂主是资产阶级,一个年薪百万的高管是雇佣劳动者。前者占有生产资料,后者不占有。

  第三,它是一个关系概念,不是一个标签概念。“雇佣劳动者”的意思是:这个群体的存在,以“资产阶级”的存在为前提。没有雇佣者就没有被雇佣者。你不能单独说某个人是“雇佣劳动者”——你只能说他在与资本的关系中处于被雇佣的位置。

  第四,它在马克思那里,最终指向一个历史趋势。马克思不是为分类而分类。他划分阶级,是为了揭示一个趋势:随着资本集中,少数人占有越来越多生产资料,绝大多数人除了劳动力一无所有。这个趋势的终点是什么?是他的另一个核心概念——阶级消灭。

  对,你没看错。马克思谈阶级,不是为了永远搞阶级斗争。他的原话是(致魏德迈):“阶级斗争必然导致无产阶级专政,这个专政不过是达到消灭一切阶级和进入无阶级社会的过渡。”

  阶级分析的目标,是消灭阶级本身。

  四、一张表让你彻底分清

  五、一个比喻

  想象一栋巨大的写字楼。

  每天早晨,成千上万的人涌入这栋楼。他们衣着光鲜,步履匆匆。如果用消费分层的眼光去看,你会看到明显的差异:有人背爱马仕进电梯,有人背双肩包挤地铁;有人中午吃人均五百的日料,有人在食堂排队打饭;有人开保时捷停地库,有人骑共享单车赶最后一公里。

  你会很自然地觉得:背爱马仕的是一个阶级,背双肩包的是另一个阶级。

  但马克思会请你走到这栋楼的物业管理处,看两张表。

  第一张表:产权登记册。

  上面记录着这栋楼的业主是谁。他们可能从不在这栋楼里出现,但整栋楼的资产增值和租金收入,都归他们所有。他们靠占有这栋楼本身获取财富。

  第二张表:工位分配表。

  上面记录着楼里每一个工位的使用者是谁。注意,是工位,不是办公室。一个租下整层楼的企业主,他的名字不会出现在工位分配表上——他自己决定自己的位置。出现在这张表上的,是所有被分配到一个工位、必须按时坐在那里、用时间换取收入的人。无论他们是总经理还是前台,是总监还是实习生。

  马克思会说:那个背爱马仕的总经理和那个背双肩包的前台,都在工位分配表上。他们收入的差异,只代表工位的大小和楼层的高低,不改变一个事实——他们都不在那张产权登记册上。他们靠出卖自己的时间换取工位使用权和工资收入。

  而那个租下整层楼的老板,他的名字不在产权登记册上(楼不是他的),但他拥有这层楼的经营支配权,他决定这层楼里所有人的工位怎么排、做什么业务、利润怎么分。他是资产阶级。

  还有一类人:可能拥有这栋楼里某一间小办公室的产权,自己也在里面上班,同时把隔壁工位租给别人。他的名字既在产权登记册上(部分),又在工位分配表上。这是小资产阶级。

  阶级,不是看你在写字楼里喝什么咖啡、背什么包。是看你的名字在哪张表上——甚至,是不是有表可上。

  这个比喻还可以带出一个更深层的观察:

  最没有安全感的人,是那些名字只在“工位分配表”上、且随时可能被划掉的人。他们的阶级位置决定了:无论工位多豪华、楼层多高,那张桌子从来不属于他们。

  而资本的终极权力,就是手握那支决定谁的名字留在表上的笔。

  六、小结

  现在你应该清楚四件事:

  第一,马克思的阶级不是消费排行榜。它是生产关系中的位置,由你与生产资料的关系决定。

  第二,收入高低不等于阶级位置。年薪百万的雇佣劳动者,在与资本的关系中仍处于劳动力出卖者的位置。占有生产资料并支配他人劳动的人,才是资产阶级。

  第三,阶级分析是科学工具,不是暴力纲领。马克思谈阶级,是为了找到一条消灭阶级的路。他的目标不是永远斗下去,是永远不用再斗。

  第四,现实中的个人,阶级身份往往是复合的。一个持有股票的雇佣劳动者,既是劳动力出卖者,又是微小资本持有者。阶级分析不是给人贴终身标签,是在特定剖面上观察利益结构。马克思提供的是剖面图,不是身份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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