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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松民| 评《一战再战》:美国硬汉的崩塌

  “……或许对任何形式的文化本质主义都构成了一面值得凝视的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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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男人对程序正义有一种轻蔑,对排外主义有一种阴沉的拥抱。”

  在2025年的银幕上,当观众第一次看到《一战再战》中的史蒂文·洛克乔上校时,许多人都想起一个早已远去的名字——约翰·韦恩。

  然而这一次,曾经在银幕上举枪为正义而战的美国硬汉,变成了一个为了讨好白人至上秘密组织、不惜追杀亲生女儿的孽畜;以一己之力驯服荒野的西部英雄,变成了MAGA运动绝妙的讽刺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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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战再战》(One Battle After Another)由保罗·托马斯·安德森自编自导,改编自托马斯·品钦1990年的小说《葡萄园》,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与西恩·潘联袂主演。该片以1.75亿美元的制作成本登陆北美院线,在烂番茄获得98%的惊人好评,并入围第98届奥斯卡金像奖13项提名。

  然而,比票房与获奖更具冲击力的,是影片呈现了这样一个令人深感痛快淋漓的事实:那个由约翰·韦恩塑造、给美国乃至全世界观众留下深刻印象的美国硬汉,在史蒂文·洛克乔(西恩·潘 饰)这一角色身上,被以一种庖丁解牛式的精准,肢解殆尽,尸骨无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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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约翰·韦恩,绰号“公爵”——提起这个名字,熟悉好莱坞电影的人都能立刻在脑海中搜索出一个这样的形象:左轮手枪、方巾、牛仔帽、马靴……一个在无边荒野中纵马奔驰,无所不能的白人男性。

  他是经典好莱坞黄金时代最具代表性的硬汉符号,是西部片的化身,是“美国精神”的银幕图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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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他主演的众多西部片中,白人的拓荒者是勇敢的、文明的,而印第安人则是需要被征服的野蛮存在。

  在他的银幕世界里,善恶分明,道德观简单直接:正义总是站在白人、男性、基督徒一边。

  韦恩饰演的角色从不犹豫,从不动摇,法律与秩序必须得到维护。正如导演霍华德·霍克斯所言:“约翰·韦恩在银幕上代表了比任何人都更多的力量和权威”。

  然而,韦恩的意义远远超出银幕本身。

  在银幕之外,他是一个坚定的保守派、冷战反共分子、越战的支持者。

  他的电影与公开言论不断强化着同一套价值体系:爱国主义、强力政府、军事至上、传统家庭、白人中心、男性主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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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68年,公开鼓吹种族隔离的乔治·华莱士在筹备参选美国总统时,甚至考虑邀请韦恩作自己的竞选搭档。

  在1970年代的一次采访中,韦恩肆无忌惮地表示:“我相信白人至上,直到黑人被教育到能够承担责任的程度。”

  毫不奇怪,韦恩也是特朗普的偶像。

  2016年特朗普首次参加美国大选,韦恩的女儿艾萨·韦恩公开站出来支持特朗普。

  在竞选集会上,特朗普谈起他心中的英雄。他说:“当你想到约翰·韦恩,他代表了力量,他代表了权力,他代表了人们今天所寻找的东西,因为我们国家现在拥有的恰恰是约翰·韦恩的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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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韦恩被奉为“MAGA(即‘让美国再次伟大’)精神的银幕先驱”——代表传统白人、乡村、保守、反精英,充满力量和正义感。在他的身上,集中体现了MAGA运动所渴望恢复的“理想男性气质”。

  韦恩的影响绝非仅限于美国本土。

  在美国文化霸权的作用下,韦恩的形象漂洋过海,进入全球无数观众的视野,深刻塑造了人们对美国的想象。

  在中国,尤其如此。

  对于从1980年代开始接触好莱坞电影的中国观众来说,韦恩式的美国硬汉构建了一种关于美国的符号化认知:美国是强者的国度,正义永远战胜邪恶,白人男性是秩序与文明的承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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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如一篇影评所言,“对于特定年龄段的人来说,尤其是男性,约翰·韦恩代表了他们如何看待美国,以及他们多么渴望那个美国继续存在——尽管它从未真正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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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一战再战》通过史蒂文·洛克乔上校这个角色,不无戏谑却冷酷无情展示了一个事实:那个被MAGA奉为模版的韦恩式美国硬汉,从一开始就是一个虚构的神话。

  史蒂文拥有韦恩式硬汉的全部标配:白人军官,冷酷沉默,在镇压左翼群众、抓捕非法移民时毫不留情,是美国保守主义的人格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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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影片中,他带着军警对移民拘留中心进行突袭,对激进左翼组织“法国75”展开残酷围剿。他说话的方式、走路的姿态、发号施令时的冷酷神情,都让人联想起韦恩在银幕上塑造的那些“英雄”的身姿。

  这里,导演安德森刻意使用了类型反转——当观众以为要看到一个韦恩式的英雄、“上校”时,镜头却无情地揭开了硬汉外衣下的溃烂。

  影片中,有一个极具反讽意味的设定:史蒂文对献身左翼运动的黑人女青年帕菲迪亚(缇雅娜・泰勒 饰)既憎恨又迷恋,这种矛盾的欲望最终导致了他“血统污染”的悲剧。

  恰如现实中的韦恩,一生在银幕上将墨西哥人塑造为反派,却有三任妻子都是拉丁美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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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影片开始不久,帕菲迪亚率众冲入拘留营并控制了局面,为了羞辱傲慢的史蒂文,逼迫他当众玩弄阳具致勃起。

  从那一刻起,史蒂文便陷入了对帕菲迪亚的病态痴迷——一种征服欲、羞辱感与种族主义幻想的混合体。

  他对帕菲迪亚的情感不是爱,甚至不是恨,而是一种殖民者对被殖民者的畸形欲望——既鄙视又迷恋,既想毁灭又想占有。

  结果,当他发现帕菲迪亚对他进行“反向强奸”,并为他生了一个混血女儿后,他做出的选择不是韦恩式的“保护家庭”,而是追杀女儿。

  这一情节构成了对韦恩式“家庭价值”的终极反讽——在白人种族主义“血统纯洁性”的祭坛上,父爱被献祭,血亲被否定,硬汉的伦理大厦轰然倒塌。

  韦恩饰演的角色,总是胸有成竹,在任何困境中都保持着冷峻的掌控力。

  史蒂文则不同——他表面铁血、偏执、充满权威感,实则胆怯、空虚。他的权威不是来自内在的自信,而是来自对权力体系的谄媚与依附。

  影片多处细节展现了史蒂文的外强中干:在“圣诞冒险者俱乐部”的入会考核中,他面对高层审视,眼神闪烁、手足无措,全然没有平日里的强硬;当他得知女儿薇拉(蔡斯・英菲尼迪)的存在,第一反应不是愧疚,而是恐慌,害怕这个“混血污点”毁掉自己的仕途;在追杀薇拉的过程中,他多次被鲍勃(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 饰)与塞尔吉奥(本尼西奥・德尔・托罗 饰)挫败,狼狈不堪……

  他的强硬,不过是掩盖内心自卑的伪装;他的暴力,不过是为了获得权力体系认可的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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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韦恩饰演的角色永远不会真正失败,即使遭遇挫折也终将重新站起来,因为正义必胜。

  但史蒂文的人生却是一列不可逆转的毁灭列车。他试图用一切手段掩盖自己的“血统污染”,试图证明自己对白人至上主义的绝对忠诚,然而最终却被自己所效忠的组织用毒气处决——他“最后死在自己最满意的座位上,连姿态都维持不动,直至搬进焚化炉”。

  这不是令人荡气回肠的英雄牺牲,而是一种近乎荒诞的自我毁灭:一个为白人至上事业卖命一生的人,因为有一个混血女儿——被白人至上组织杀死。

  影片片尾那段“颠簸起伏的高速公路犹如波浪,让车子无法看到前面的危机”的镜头,恰如其分地隐喻了史蒂文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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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导演安德森对韦恩式“美国硬汉”的解构,精妙之处在于他不是在否定韦恩,而是在揭示韦恩神话内部的自我矛盾,他把韦恩银幕形象中那种自以为不证自明的种族主义、男性中心主义等,从叙事的背面翻到正面,让观众亲眼看着它如何一步步走向自我毁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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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战再战》对史蒂文这一形象的塑造,不仅是对美国MAGA运动的尖锐反讽,也意外地在中国网络语境中找到了一种结构性的“回响”。

  这种回响不是内容上的直接对应,而是文化保守主义思潮在意识形态结构上的同谱性。

  史蒂文所承载的“白人至上、种族纯洁、反移民、反多元”的极右翼逻辑,与中国网络语境下“皇汉”思潮共享着一个相同的意识形态框架——即身份本位的文化保守主义。

  两者均以特定的群体认同为核心,秉持复古式的文化纯洁性想象,并表现出对强力秩序与传统伦理的推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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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史蒂文那里,纯洁性的标尺是肤色与血统;在“皇汉”思潮的某些表达中,纯洁性的标尺则是文化血统与历史叙事。

  两者虽然使用的语言、占据的历史语境截然不同,但它们都相信存在着一个“黄金时代”——一个某种特定群体占据绝对主导地位的“纯净”过去——并认为返回那个时代才是国家与民族的出路。

  从比较的角度来看,它们都揭示了文化保守主义的一个内在悖论:试图用复古主义的“纯洁性”想象来应对现代社会的复杂性,其结果往往不是恢复某种想象中的传统秩序,而是将社会推向更深的撕裂与对立。

  《一战再战》对史蒂文的批判——即种族纯洁性的意识形态最终会反噬其信奉者——或许对任何形式的文化本质主义都构成了一面值得凝视的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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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史蒂文·洛克乔的死亡场景是近年来美国电影中最具冲击力的政治隐喻之一。

  他没有死于与革命者的枪战,没有死于英雄式的对决,甚至没有死于任何意义上的战斗——他被自己无限向往的组织用毒气处决,坐在自己最满意的椅子上,保持着“硬汉”的姿态,被搬进了焚化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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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对美国极右翼权力逻辑最彻底的审判。

  “白人至上主义者迷恋女黑人,这个安排仿佛在嘲讽种族主义的虚伪”——影片的这一设置绝非随意为之,史蒂文对帕菲迪亚的痴迷揭示了一个被白人至上主义意识形态拼命掩盖的事实:种族“纯洁性”从来都是谎言。

  白人与有色人种之间的情感连接、性关系、混血后代,一直是美国种族历史中无法抹去的一部分,尽管它被主流叙事系统性地压抑和否定。

  史蒂文追杀自己的混血女儿薇拉,实际上是在追杀美国历史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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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史蒂文被用毒气处决,完成了对约翰·韦恩式“美国硬汉”的最终判决。

  任何试图在“纯洁性”之上建立权力秩序的努力,最终都必须面对一个无法回避的事实——种族之间的界限从来都不是泾渭分明的,多元种族共存与融合已经是一个确定无疑、无法更改的既成事实。

  美国如此,世界亦然。

  有色人种政治、经济地位的提高,文化水平的提升,与白人差距的缩小乃至反超,使得建立在肤色、种族基础上的优越论显得荒诞不经,滑稽可笑。

  影片中,史蒂文费尽心机要加入的“圣诞冒险者俱乐部”,象征着极右翼权力结构的深层网络,但他们“每次开会都需要经过错综复杂的通道”——这一意象在暗示:这种权力结构越是复杂精密,越是暴露出它的脆弱与荒唐。

  史蒂文的焚化炉,不仅烧毁了一个人,也烧毁了一种幻觉——目前世界范围内极右翼潮流,虽然甚嚣尘上,但其内在矛盾决定了它必将走向自我崩溃。

  片尾,帕菲迪亚给女儿薇拉的信中写道:“你会像我一样试图改变世界吗?我们失败了,但也许你不会。也许你会是那个让世界回归正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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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句话,不仅是对下一代革命者的期许,也是对每一个生活在种族主义逐渐成为强势潮流的人的提问。

  我想,每个人迟早都会面对并不得不回答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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