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气日衰的乡村何以振兴?
——一个乡下城里人和城里乡下人的浅思
王宗立
引言:
乡村振兴多年,许多地方仍然如文中所言,“人气日衰”。于是有人对乡村振兴失去信心,有人甚至认为不需要乡村振兴:等农村的老人没有了,资本进村,实现现代化规模化经营,既可以保障粮食安全,还可以提升国民生活品质(认为进了城市就比农村生活有品质)。本文作者给出了不同的想法——
最近笔者刷到了这样一条抖音,标题是《去农村看一看 发现了五大现象》。

这五大现象是:“1.农村的小学基本上都没有了。2.农村家家户户都安上了监控。3.还在坚持干活的往往是有儿有女的,而五保户却整日游手好闲,骑着电动车到处转悠。4.走在大街上,基本上见不到人了,都是老人。5.路修好了,房子也越来越漂亮了,可没有人住了。”根据我这个经常钟摆于城乡之间的、乡下城里人和城里乡下人的观察,除第二条有些夸张外,其余四条基本符合当前农村的实际情况。我感觉出现这些问题的直接原因是农业产生的收益已经远远满足不了农业从业者生存发展支出的需要。生产方式决定生活方式,既然无法“乐其业”,也就无法“安其居”,于是人气日衰便成了当前农村的“宿命”。既然成了“宿命”,我们还有没有必要实施乡村振兴战略?又怎么扭转乡村人气日衰的趋势来推进乡村振兴?
一、乡村振兴是必要的也是必须的
1.乡村振兴是维系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必要。习近平总书记在谈到农业农村工作时明确强调“赓续农耕文明”是农业强国的五个中国特色之一。他指出,“我国拥有灿烂悠久的农耕文明,必须确保其根脉生生不息,做到乡村社会形态完整有效,文化基因、美好品德传承弘扬,农耕文明和城市文明交相辉映,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协调发展,广大农民自信自强、振奋昂扬,精神力量充盈。”(参见:习近平总书记2022年12月23日《在中央农村工作会议上的讲话》)我对习总书记这段话的学习理解是,中国是以农业起源的国家,祖先们基于单个人无力抗衡恶劣生存环境的现实考量、基于农耕生产生活方式对自然(天)的依赖而对天(人格神)的畏惧、崇拜,他们相互之间必然在这一生产生活方式基础上衍生出以家庭的血缘为单元、以家庭集合而成的家族(在早期是氏族部落、后来是国家)为集体核心的社会关系。因着这种生产方式和生产关系而衍生的思维上天与人合一、信仰上神与祖同源,政治上国与家同构,伦理上忠与孝统一的中国优秀传统文化蕴育涵养出炎黄子孙公大于私、忠高于孝的高度伦理自觉;激发并长期保持着中华民族天下一家的强大民族凝聚力、向心力。这些都是中华文明的宝贵基因,几千年来一直维系着中华文明生生不息,成为了世界上唯一没有断流的文明。而这些宝贵的文明基因就潜藏在中国农耕历史传承下来的生产生活方式中和城乡生存格局中,并与社会主义集体主义意识形态具有天然的契合性,是维护社会主义制度、维护多民族国家统一的重要心理和感情纽带。郭继承、温铁军等学者也深以为然。
2.乡村振兴是维护国家安全的必要。我国幅员辽阔的纵深大陆恰恰是因为有了星罗棋布的农村才生机盎然,创造了并继续创造着中华民族独树一帜、光辉灿烂的物质和精神文明,同时也构成了抵御外敌入侵的一道又一道为国干城的防线。广袤无垠的大陆上,如果仅仅只有城市,如果没有扎根农村的居民(未必一定是农民)生息繁衍,一旦外敌入侵就可能如入无人之境。当年,德国法西斯起初进攻苏联时之所以势如破竹,除了其闪电战的因素外,苏联广袤土地上人烟稀少也是重要因素之一。在这一点上,我们应该深刻体悟当初我们国家大规模设立农战一体的农业生产建设兵团建制的严峻现实意义和深远历史意义。我们不妨看看俄罗斯为了维护国防安全,对国民入驻西伯利亚和远东地区所采取的鼓励政策。在这个地区除了享受母亲基金(核心补贴)、产假与就业保护、住房与贷款支持、税收与教育倾斜、医疗与社会服务等全国通行的激励生育政策之外,另加码了如下人口入驻鼓励政策:一是土地激励(远东1公顷法);二是贷款豁免+补贴组合;三是薪资与税收优惠;四是产业与新城规划;五是地方加码支持。(俄罗斯这些鼓励性政策请参见文后)俄罗斯之所以这样做,除了发展经济之外,主要目的在于有足够的人驻守以维护国防安全。(这里附带要说的是,人口出生率下降主要是多数人生存发展资源不充足造成的,生活条件的现代化及为了个人自由而不愿生育则是次要的原因。某游戏网络的创始人生育十多个孩子,有的传说100多个的新闻就是一个有力的反证。这是另一个话题。)
在现代战争中,入侵的敌人往往要以消灭城市及人口集中聚居区为主要目标进行集中轰炸。我们把绝大多数人集中到城市,是不是无意间为敌人节约军事成本开展集中轰炸提供了集中的活靶子?这样是不是正中敌人下怀?
再者,一旦发生人为和自然的疫情,集中居住的人群面临的生存威胁甚至灾难对城市治理是一个非常严峻的挑战。“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三年的新冠疫情,是在城市人口集中区严重,还是在人口分散的农村严重?我们应该记忆犹新,最好不要好了伤疤,忘了疼。
3.乡村振兴是全民共同富裕的必要。习近平总书记指出“推进共同富裕”是“农业强国的中国特色”之一。他强调要“实现城乡融合发展、基本公共服务均等化,农村具备现代生活条件,农民全面发展、过上更加富裕更加美好的生活。” (参见:习近平总书记2022年12月23日《在中央农村工作会议上的讲话》)。问题在于,市场逻辑主导下的单向城市化使得农民赖以生存发展的资源日益集中到城市,并不必然让城市居民实现共同富裕,更不可能保证包括农民在内的全体人民共同富裕。相反,市场逻辑天然的马太效应导致的日益贫富分化乃至悬殊是无法根除的。把共同富裕主要寄托于市场逻辑,在理论逻辑上是无法自洽的,在现实实践中也是很打脸的。共同富裕,实质上应以国家宏观调控为主导,在生存发展空间上和各类合法群体中进行资源均衡(不是平均),特别是使产业在城乡互补中达到有力且有效的均衡,从而因着人们对生存发展资源占有、使用的均衡,进而通过辛勤劳动实现财富占有的均衡,即达到共同富裕的目的。一旦实现了占有资源和财富的均衡,那么人口分布的均衡(包括城乡空间及城乡人口在内的分布均衡)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了。
二、在中国乡村振兴是完全有可能的
关键在于要聚焦增加乡村人气这个切入点采取得力有效的措施。
一要在历史中汲取经验。应该对上世纪九十年代批判的所谓“村村点火,乡乡冒烟”的农业就地工业化进行再反思。主要不是反思其教训,而是在辩证否定中汲取其经验,并在社会主义新时代,进一步重视城乡产业的互补性布局,探索并实现农村居民“离土不离乡,进厂不进城”就地工业化城市化的新途径。“离土不离乡,进厂不进城”是上世纪六十年代初,随着科技和生产力的进步,面对日益富余出来的农村人口,由毛主席最早提出的。著名社会学家、人类学家和社会活动家费孝通老先生认为,这一工业化城市化的方式有着深远的历史渊源和根据。他就此撰文指出,“把人口密度与发展经济巧妙地结合在一起, 那就是男耕女织, 相辅相成。这种农业与手工业的结合一直持续了几千年…… 这就是农工相辅这一历史传统的本质。”(参见:费孝通《小城镇 大问题》,1984年第3期《瞭望》新闻周刊)并且后来他又专文强调:“我国农村当前正在发生着重大的变化,这个变化本质上是一个工业化的过程,是把工业办到农村里去,而另一面就是乡村的城市化,也可以说城市扩散到乡村里去。小城镇的发展可以认为是中国在世界上走出的一条独特的城市化道路。”“要走大、中、小城市和村镇同时并举遍地开花的道路。”(参见:费孝通《中国农村的工业化和城市化道路》,《浙江社会科学》1998年第4期)
二要在现实中汲取教训。无需讳言的是,当前经济运行出现的困局,包括乡村人气的衰落,是市场逻辑主导导致的必然结果。之所以有这样的判断,是因为这个判断所依据的马克思主义的政治经济学原理没有错,马克思主义视角下市场及资本逻辑的原理没有错,唯物的辩证法不会说谎。在市场逻辑之下,用准凯恩斯主义的策略应对经济问题,既治不了标,更治不了本。经济运行缓慢甚至停滞,不是通过简单的投钱和花样翻新的融资以制造供给和需求就能解决问题的。根据西方凯恩斯主义政策实施的经验教训看,起初这样做是有效的,多次甚至反复这样做是低效甚至是无效的,经济运行往往会陷入“原地打滑”的令人焦虑的滞胀困境。
三要在方法上政府主导。破解当前乡村人气日衰的有效办法应当是以政府为主导,加大计划调节的权重,减小市场调节的权重。如果我们主要通过计划调节手段,将大量生存发展资源配置到广大乡村去,同时节制和规范市场手段和资本杠杆介入这些配置到乡村的宝贵资源的操作、使用,并且在党组织坚强领导下,把农民组织起来集体开展大规模的乡村振兴运动,使广大乡村在适当的、有比例的合村并居的集约建设中,创造出和城市居民一样甚至高于城市居民生存发展的居住、教育、医疗、养老等条件和软硬基础环境,特别是产业适合的就业条件和环境,相信很少有谁会拼了命的挤到城市去当房奴,在严重的城市生存内卷中焦虑且疲惫地生活。如果是这样,乡村人气日衰的情况必然改变。问题是,我们是不是舍得压缩使资源分配、利益分配日益集中到城市的市场逻辑主导的单向城市化的权重,特别是能不能停止有些限制农村时空发展的政策,如城乡建设用地增减挂钩政策。
三、乡村振兴依靠谁?
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制度是乡村振兴的制度保障。乡村振兴是由坚强的党组织作保障的,是由亿万农民群众的力量作依靠的。中国革命之所以成功,主要是因为在中国共产党坚强且正确的领导下,坚定且坚实地立足于幅员辽阔的农村,全心全意地依靠了真心实意地拥护革命的广大农民。中国的建设成功,特别是要破解当前乡村人气日衰的困局,同样离不开我们中国共产党坚定且坚实地立足于幅员辽阔的农村,发动和组织起来以主人翁姿态积极投身于乡村振兴的广大农民。农村的需求是天量的,农民的智慧是无穷的,党的领导是有力的。“我们应该相信群众,我们应该相信党,这是两条根本的原理。”
(本文在撰写修改过程中,侯风云教授在百忙之中悉心指导并为拙文撰写引言,在此衷心感谢,当然文责由我来负)
俄罗斯人口鼓励性政策文献:
https://government.ru/news/57774/(2025 年 3 月 24 日政府官网发布);
https://kremlin.ru/acts/orders/56876(2020 年普京总统令,调整补贴额度);
https://kremlin.ru/acts/orders/63588(克里姆林宫官网);
https://government.ru/news/59232/(政府官网);
https://base.garant.ru/70644995/(俄罗斯法律信息官网,2016 年 5 月普京签署);
https://government.ru/news/39865/(2019 年政府投资清单公告);
https://fms.gov.ru/activity/migration_policy/return/(俄罗斯移民局官网))
2026年1月10日草就于乡下老家, 1月14日修改于办公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