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尚林之死
——大渡河首船勇士的悲壮终曲
王春和

一、答友问:释“罹难”一词之辨
拙作《观剧再现渡河壮,忆昔共读将军文——四十七年前的讲课印记》一文,是笔者观看长篇电视连续剧《伟大的长征》第33剧集后写的一篇忆旧文章。
文章在记叙红军长征史册中,写了十八勇士冒死强渡天险大渡河惊心动魄的故事,也写了四十七年前,我执教了当年红一团团长、开国上将杨得志所写文章《大渡河畔英雄多》。文章多次写到率领强渡首船九名勇士冲锋陷阵、最先踏上大渡河北岸的突击队长,红一团一营二连连长熊尚林。

(1936年9月,美国著名记者斯诺在宁夏同心县预旺堡采访红一军团,见到了强渡大渡河的勇士们,提出合影。斯诺本人也站进队伍里,由旁人按下快门,拍下这张传世之照,这是很多勇士一生唯一一张照片。时至今日,我们已经无法准确辨认哪一位是熊尚林连长)
在文章里,笔者还沉痛地写到:“抗战爆发后,他(熊尚林)奔赴敌后继续杀敌,不幸于1942年6月18日,在张家口崇礼境内罹难”,“心中满是痛惜”。
文章发表后,有不少朋友微信询问笔者:熊尚林不是牺牲在抗日战场吗?罹难是什么意思?如果作者掌握熊尚林的一些情况,不妨写成文章,让我们了解并知晓他的生平简历和罹难的前因后果。

(英雄归来 浙江农林大学复原"大渡河十七勇士"熊尚林烈士画像)
首先确定,熊尚林是革命烈士,但是他的死亡,不是在战场上和日寇拼杀、对敌作战而献身的,而是脱离部队之后,和随行参谋内部矛盾激化造成的悲剧。所以,笔者用“罹难”一词。那么“罹难”这个词汇是什么意思呢?它与“牺牲”一词的区别在哪里?且听笔者慢慢道来。
罹难(lí nàn):遭遇意外灾祸、变故、不幸而死亡;只客观陈述“遭遇祸事、不幸死去”这个结果,不预先限定死亡的原因、性质,词义中性、偏书面,自带沉痛惋惜的色彩。适用范围很宽:被敌人杀害、意外事故、灾害、内部冲突酿成不幸身亡,都可以叫罹难。
牺牲:词义有明确指向,专指为正义事业、革命、民族大义主动献身、付出生命。我们说革命先烈牺牲,是带有崇高褒扬、价值判断的词,默认是对敌作战、为革命斗争而献出生命,是褒义庄重词。
二、寒门志士,少年投红,百战成长
熊尚林,江西省高安县人,1913年生。1930年,十七岁的他投身红军、奔赴井冈山,从此踏上艰苦漫长的革命道路。他出身贫寒、吃苦耐劳,性格刚毅果暴,作战勇猛无畏。在中央苏区一至五次反“围剿”的血火淬炼中,他屡立战功、表现突出,从普通战士一步步成长为班长、排长,长征前夕升任红一军团红一团一营二连连长,成为红军队伍中久经沙场、值得信赖的基层骨干。
长征路上,他随主力红军征战不息,历经血战湘江、两渡乌江、四渡赤水、巧渡金沙江,全程翻越雪山、跋涉茫茫草地,九死一生走完二万五千里长征。抵达陕北后,他继续征战,先后参加了直罗镇战役、红军东征、西征等关键战事,一路淬火成钢、百战成名。
三、一战封神:大渡河首船突击连长,名垂军史
1935年5月,长征红军挺进大渡河安顺场。天险当道、追兵紧迫,红军生死系于一线。时任红一团二连连长的熊尚林,被营长孙继先选定为首船突击队长。
他率八名勇士,伴着英雄船工奋力划桨,顶着对岸敌人的枪林弹雨,破浪冲锋、拼死登岸,率先撕开敌军防线,为红军主力强渡大渡河、突破天险绝境立下首功。这一战,让他载入军史、名垂长征史册,成为家喻户晓的大渡河铁血勇士。
四、奔赴抗日前线,转战晋察冀,屡立战功
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红军主力改编为国民革命军第八路军。熊尚林编入八路军第一一五师,随部开赴华北抗日前线,参加享誉中外的平型关大捷。
平型关血战中,他依旧秉持老红军冲锋在前、悍不畏死的作风,浴血拼杀、战功卓著,战后擢升为营长。
因敌后抗战需要,不久他脱离一一五师主力,奉命深入华北敌后战场,先后转战平西(北平西面,下面的平北,指北平北面)、冀东抗日根据地,参与冀东抗日大暴动。在极端残酷、日伪密布的敌后环境中,他始终坚守初心、英勇作战,延续老红军顽强拼搏、不怕牺牲的革命本色。
1940年,熊尚林奉命挺进条件最为艰苦的平北地区,担任平北游击支队第二大队大队长,扎根赤城、崇礼、独石口、坝上草原一带,艰苦开辟平西北抗日游击根据地,袭据点、破交通、打伏击、反“扫荡”,为平西北根据地初创、立足、稳固立下汗马功劳。
五、平北局势困厄,心生意气,擅自离队,独闯抗日
这里有一个长期困扰读者、极易产生误解的核心疑问:熊尚林当时仅为营级大队长(抗日战争时期的大队,一般级别为团级或副团级,如县大队;冀中军区各军分区所辖大队都是团级),平北军分区为正规师级建制,按常规编制,他本不具备进入分区领导班子的资格,为何会心生委屈、负气出走?
解开这一疑惑,绝不能简单套用八路军主力部队的固定编制职级来评判,必须结合敌后游击区特殊的建军、扩军、干部成长规律去理解。
全面抗战初期,八路军受国民政府编制限制,仅整编三个丙种师,大量红军时期的高级指挥员普遍连降数级使用,军团长、军长、师长屈任旅、团、营职,是全军普遍现象。主力部队编制卡死、职级森严、岗位固定,干部晋升、任用、调配皆有严格制度。
但平北敌后游击区完全不同。平北根据地是在日伪、伪满、顽军夹缝中一刀一枪打出来、一寸土地拼出来的,部队从零起步、边打边扩、边战边编。敌后游击大队长期独立作战、独当一面、自筹补给、自开地盘,无数游击大队长凭着战功与实力,队伍扩编即顺势升格为团、大队长直接升任团长,是当时平西、冀东、平北敌后普遍存在的建军常态。

(绘画:八路军英勇顽强,狠狠打击日寇)
1942年春,平北游击支队统一整编,升级组建八路军第四十团。与熊尚林同期入伍、资历相当、战功相近的一众老红军战友,纷纷在此次整编中走上团长、政委、副团长等团级主官岗位。
而熊尚林作为大渡河首船突击英雄、平北根据地开创元勋,这支即将整编为正规主力团的队伍,是他一手收拢、一手带出、一手打出来的铁血队伍,平北的游击区大半基业浸透着他的血汗。他满心期许,凭自己的老红军资历、长征赫赫战功、开辟平北的血汗功劳,能够顺理成章继续执掌这支主力队伍、担任团级军事主官。
但当时平北军分区部分领导在此次整编任用中,过于机械执行编制、僵化套用职级体系,忽视老功臣的特殊贡献、忽视队伍的历史渊源、忽视敌后干部成长实际。在干部安排上简单生硬,将战功卓著、扎根基层的熊尚林调离一手创建的主力部队,安排其改任团副参谋长或赴抗大学习,彻底脱离一线带兵岗位。
这种不问功劳、不问实情、只看职级、冷落功臣的处置方式,带有明显的官僚主义倾向,也存在排挤老基层、冷落老功臣的问题。这种事例,在艰苦复杂的敌后根据地整编过程中,并非个例。
对身经百战、一生征战、惯于沙场冲锋、独当一面的熊尚林而言,他看重的从来不是职级虚名,而是前线带兵权、战场指挥权、杀敌报国的岗位。眼见同辈战友纷纷主政团队,自己却被调离一线、脱离队伍,刚烈正直的他一时难以理解组织的全盘部署,内心积满委屈,萌生了“他们不信任我,老子就单独干革命去”的偏激想法。
加之彼时平北根据地局势极度困厄、斗争惨烈、环境苦寒,他一时意气难平、思虑偏颇,最终做出了一生最错误的决定:脱离主力部队,带着一名大队参谋、两名警卫员独自出走,计划深入坝上独石口一带,自行开辟游击区、单独坚持抗日。
这里还要厘清一处容易让读者疑惑的编制问题:按八路军正规部队建制,只有团以上部队才设立参谋长,营、大队本没有这个岗位。但这支游击大队经常脱离支队主力,单独深入坝上开辟新区,独立承担作战任务,配设有专职参谋;后来亲历者的回忆口述里,习惯将这名大队主管参谋称作“参谋长”,这是敌后游击环境下形成的俗称,并不是标准编制里的团参谋长,他是熊尚林的下属参谋人员,后来一些文章称他为谷参谋,真实姓名不见权威史料记载。
六、脱离组织寸步难行,随行众人离散,矛盾彻底激化
熊尚林一行人来到苦寒贫瘠的坝上草原,此地地广人稀、物资匮乏、敌情复杂。当地群众知晓他们脱离主力建制、无组织依托、无根据地支撑,心存顾虑、不敢靠拢支援。
脱离了党组织、脱离了主力部队、脱离了群众基础,纵使熊尚林满身勇武、一腔报国之志,也寸步难行、举步维艰。
绝境困顿之下,队伍人心浮动。两名警卫员眼见前路无望、孤立无援,先后选择离队、归建主力。最终,队伍仅剩熊尚林与这名参谋二人相依辗转。
二人处境愈发艰难,思想分歧彻底对立:参谋反复劝说熊尚林认清现实、放弃独行、返回分区认错归队、服从组织安排;熊尚林性格刚烈、固执己见,坚决不肯回头,执意孤军坚守、自行抗日。二人日夜争执、互不妥协,矛盾日积月累、彻底激化。
七、深夜民居致命争执,英雄惨遭贴身参谋枪杀
1942年6月18日夜,塞外苦寒,夜色沉沉。熊尚林与参谋辗转落脚于张家口崇礼县西沟草场沟村民家中。
连日积压的分歧、反复拉锯的争执,在这个深夜彻底爆发。激烈的言语冲突升级、情绪失控,这名参谋趁熊尚林不备,突然掏枪射击。
一代百战长征英雄、大渡河首船勇士、身经千战从未殒命沙场的熊尚林,不幸当场罹难,年仅二十九岁。

八、凶手谎报罪责,历史定论,英雄终得平反
枪杀熊尚林后,这名参谋草草掩埋烈士遗体,独自返回军分区主力,刻意歪曲事实、谎报案情,捏造熊尚林意图投敌、自己大义灭亲的虚假说辞,企图掩盖过失、规避罪责。
战时局势动荡、信息闭塞、查证困难,案件一度被搁置。
后经平北军分区细致核查、多方走访群众、层层甄别史实,彻底还原全部真相:熊尚林自始至终忠贞爱国、心志向党、抗日不渝,绝无叛变投敌之举。其悲剧结局,纯属意气出走、脱离组织后内部矛盾激化引发的意外不幸。
组织郑重定论:追认熊尚林为革命烈士,永久肯定其长征功勋、抗日功绩。
而谎报实情、错杀英雄的这名参谋,经组织核查属实后,受到严肃纪律处分。但受当年战时特殊环境与历史条件限制,并未对其处以极刑。其人后续去向,现存权威党史史料无明确记载。
九、史笔留评:英雄功不朽,憾事警后人
纵观熊尚林短暂而炽热的一生:少年投红、浴血井冈,历经五次反围剿、万里长征、东征西征、平型关大捷、敌后百战。
他闯过湘江险滩、冲破大渡河天险、踏过雪山草地、拼杀平型关烽火,枪林弹雨未曾夺其命,千难万险未曾摧其志,为中国革命浴血十余年,功绩彪炳、忠勇昭昭,是当之无愧的人民功臣、长征英雄。
回望悲剧根源,并非单一因素造成:既有熊尚林本人性格刚烈、意气用事、组织纪律意识薄弱的个人局限;也有当时军分区领导整编用人机械僵化、冷落功臣、处置简单粗暴的工作失误。
在残酷紧张、百废待兴的敌后抗战时期,部分干部缺乏辩证思维与人文关怀,重制度条文、轻实战功劳,重职级资历、轻开创实绩,致使久经沙场的老英雄心生寒心、误走歧途。这也是敌后抗日根据地建设过程中留下的一段沉痛历史教训。
英雄已逝,功过当公允评说。熊尚林的一生告诉后人:个人勇武,难敌集体力量;英雄壮志,必依组织根基。 革命胜利从不是一人之功、一夫之勇,永远是党的引领、集体的团结、群众的支撑。
英雄功绩永垂不朽,悲壮往事警钟长鸣。大渡河激流永记勇士英名,苍茫塞北山川永留烈士忠魂。

(“大渡河连”战士迎接大渡河“十八勇士”之一、老连长熊尚林烈士“归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