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维世:著名美术教育家、河北师大资深教授、河北省文史馆馆员,于永昌授业老师。
反对腐败,是中国共产党一以贯之的鲜明立场,是党永葆生机活力、坚守初心使命的必然要求。1981年的中国,改革开放的浪潮正起,反腐倡廉的号角已然吹响,教育领域的公平公正更是被时代寄予厚望——恢复不久的高考制度,本是无数家庭改变命运的希望之光,却仍有少数特权之手试图逾越规则、触碰红线。河北师范大学这场轰动冀省的“0.5分事件”,便是那个年代反腐斗争中一道鲜明的注脚,它始于一分篡改的不公,却终将在正义的追索中,留下不可磨灭的时代印记。

1981年夏天的一个中午,河北师范大学艺术系美术专业学生于永昌准备到校外办点事情。走到校门口,他看到一群被拦在校门口的考生家长在喊冤,正义感和好奇心让于永昌停下了脚步,这群家长说他们的孩子考河北师大,过了分数线却未被录取,而十几个在省里当这官那官的孩子,却按体育生分数线录进师大又转到其他专业就读。听闻这些家长的诉说后,一向爱憎分明、仗义执言的于永昌,不禁怒从心中起。他想,共产党的干部中有人带头营私舞弊,破坏了公平公正,这是党纪国法不允许的,他要到学校领导那里去反映这件事情。

(李维世老师和于永昌在山西省昔阳县大寨村)
写到这里,不得不停下叙事,先简单介绍一下本文主人公于永昌,以便于读者朋友将他的个人选择与这场风波的走向紧密关联,读懂整个事件的逻辑脉络。

(民族英雄马本斋之子马国超少将亲笔为于永昌题词。马国超将军,海军航空兵原副政委、少将军衔,连续三届全国政协委员;身为中国作协会员,兼作家、编剧、影视制片人,亦通书画、能词曲创作,著述丰硕且佳作频出,同时任中国回族文化学会名誉会长,深耕红色传承与民族文化事业。马国超将军集军政文艺兼备的杰出人才。)
于永昌(笔名天眸),1952年12月5日出生在河北省南皮县一户普通的农民家庭。南皮县是沧州市管辖的一个土瘦地薄的县域。南皮县虽然土壤贫瘠,但是民风醇厚、人杰地灵、名士不断,英雄辈出。唐代贤相、顶级地理学家贾耽;晚清四大名臣、洋务运动重要代表人物、近代教育之父张之洞,清道光27年科举状元、集政坛重臣、文坛雅士于一身的多面之才、晚清著名书画家张之万(张之洞堂兄);八极拳的重要传播者、有“神枪霍”之美誉的著名武术家霍殿阁;现代学术大家、古典通俗文学研究与版本目录学的权威泰斗孙楷第;现代著名作家、曾任文化部长、获得“人民艺术家”国家荣誉称号的王蒙;解放军后勤学院博士生导师、教授、全军优秀教师刘振起,他们都是南皮县人。

于永昌1966年小学毕业后在生产队当社员,1969年参军入伍,在军委工程兵某部一工区(四川江油)当电影队放映员,后在新疆莎车任部队政治部美术创作员。1976年转业到华北石油会战指挥部参加华北石油大会战,在钻井二部当过钻井工人,后任该部宣传科文化干事,参加了文革后的首次高考,1977年考入河北师大艺术系油画本科,毕业后在华油教育学院等院校任教,作品曾数次在中国美术馆、军事博物馆、历史博物馆展出,参加过全军、全国、省市自治区美展,200余件美术和文学作品在人民日报、解放军文艺、连环画报、大众文艺、河北日报等发表,在新疆、珠江等出版社出版。退休后弃画从文,在中国矿业大学、燕山大学、河北师大、江苏师大、山西科院、徐州云龙书院等20余所院校受邀进行红色文化讲座,并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点评晚清四大名臣。2020年以天眸为笔名在《教育观察》、武汉大学出版社、河北日报、中国作家网、昆仑策、乌有之乡、中国红网等网刊发表政论文章100余篇,另外创作了电影电视剧剧本《总督张之洞》《家国天下》《战友生死之约》《根》《中国跤》《响马庄》《游击战》《冀中!冀中!》等十余部,大部分被国家广电总局批准拍摄。2016年任河北省张之洞研究会会长至今。


(于永昌1969年12月参军入伍,为部队电影放映员,后自学成才为部队政治部美术创作员)





于永昌见到这些学生家长的当天晚上,他又找到系里的几位老师,这几位老师向他谈了师大招生组给有关领导的孩子打高分的事。个别系领导发现划定分数线后,自己的孩子还差0.5分,就让招生组打开判完分已经封存了的考卷,给自己的孩子加了0.5分。老师们对于永昌说:这是营私舞弊,我们都不愿意做,但迫于权势,我们没有坚持原则,不得不违心改了分数。因为你是共产党员,我们才向你披露。
于永昌是一个眼睛里容不得半粒沙子的人,他决定找校长反映。
第二天下午课后,于永昌到了校长办公室要求面见校长揭发此事。校办的人说:“校长现在很忙,没时间与一个学生谈招生的事。你是个学生,这关你什么事?”
于永昌说:“我是一个共产党员,我以党员的名义和权利要见李泽民同志。
校长李泽民无奈之下接见了于永昌,李校长问:“什么事?”
于永昌说:“李泽民同志,您是共产党员吗?”
李泽民说:“是。”
于永昌接着说:“我也是。批评与自我批评是咱们共产党员的家常便饭,您过去的丰功伟绩我常怀尊敬之情,但今天河北师大招生中出了问题,我要反映一下,您有错误了,我来批评您。”
校办的人见状马上指责于永昌,说:“一个学生对校长如此无理,当年的红卫兵又要造反吗?!”
“造反的帽子你扣不到我头上,我没当过红卫兵,只当过革命军人和石油工人,如果党员反不正之风被上级视为造反,请问不正之风谁还敢反?”
李泽民校长这位九级老革命干部,脸色骤变,怒道:“反不正之风我一贯支持。学生在校就是读好书,一个学生的手不要伸到学校党委来。”
于永昌见一个人根本说不动李校长,便回到班里,找到郭宪、张世欣两位同学说:“咱们班就咱们三个是党员,应该带头反不正之风。”
他俩说责无旁贷。


(左起:李维世教授,于永昌,当年的铁姑娘、著名劳动模范、大寨村党委书记郭凤莲,著名书画家刘辉)
于永昌又找了77级、78级美术班的18名学生说了这件事。这些同学也义愤填膺,他们纷纷在揭发河北师大招生营私舞弊搞腐败的举报信上签名按了红手印,发往中纪委、新华社、省纪委、《河北日报》、河北广播电台,一场被人们口中所称的“0.5事件”的反腐举动在河北师大爆发了。
上级派调查组来了,对改考卷加分的河北招生组有关人员作出处分决定,撤销了加分学生的入学资格。《河北日报》、河北广播电台对18名学生按手印反不正之风壮举做了新闻报道。至此,这个反腐事件应该结束了,举报的学生们也该安心搞自己的毕业创作了。
但是,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师大的领导竟然让校纪委和艺术系搞出了一个所谓的“于永昌一贯的反动言论”材料,“材料”里说他造反派脾气不改,踢开党委闹革命,说他去青岛写生时,站在崂山上唱反动歌“邓小平是个复辟狂”,说他在系楼廊里和同学们一起看审判“四人帮”电视直播时,曾高喊“江青了不起,张春桥英雄也”。
在那个年代,正是“揭批查”运动深入之时,如果被人告发唱反对中央领导的反动歌曲,呼喊赞美“四人帮”的口号,无疑会遭到严厉审查和处理。
有一天,已是夜里10点多了,神色匆匆的班主任阎明魁跑进于永昌的宿舍,领他到齐梦慧老师家中,告知省纪委曹处长透露省纪委批复了河北师大决定开除于永昌党籍、学籍的文件。
于永昌顿时感到五雷轰顶。阎老师说不要怕,主持正义的老师和同学们与你同在。他叫于永昌马上写一份申诉书,写完后劳烦齐梦慧教授连夜去石家庄火车站,乘特快列车去北京向教育部领导求救。
第二天,齐梦慧教授从北京带回教育部党组书记张承先的批示:“于永昌同学的问题如果属实,应批评教育,因他还是个学生。如果是打击报复,当严肃处理。”齐梦慧老师来不及细说北京之行,也没有休息,马上骑自行车进省委大院,把教育部党组书记张承先的批示当面交给了省委书记尹哲。
尹哲把张承先的批示转给了省政法委书记王征。王征说教育部领导打横炮,他亲自来到河北师大整于永昌的“全部反动言论材料”,直接去北京向中央书记处书记、中组部部长宋任穷递交了“材料”。宋任穷没有了解事件的来龙去脉,很快在“材料”上作了批示:“河北省委要严处反动学生于永昌一案。”
河北师大领导看到中央组织部部长的亲笔批示,欣喜若狂,马上让校保卫处的人员找到于永昌。
于永昌被校保卫处两名人员带到校办,李泽民校长当面宣布:“根据你们班同学的揭发检举,你有大量反动言行,我代表上级党委宣布:对你于永昌进行隔离审查。”
于永昌问:“上级党委是省委?是中央?”
李泽民校长说:“省委和中央首长有批示,你要如实向专案组交待反动言论,等候处理。”
于永昌说:“我没有什么反动言论,也没有什么可交代的。”
李校长手一挥,对保卫处人员说:“带下去。”
于永昌被非法关押在一间房里,失去了人身自由,左右两张床都是保卫处的干部。
河北师范大学成立了以副校长杨洪钢为组长的于永昌专案组。
河北省委成立了以副省长徐瑞林为组长的河北省于永昌专案组。
省委第二书记江一真等领导均作了批示。
省长李尔重在全省厅局级干部大会上两次点名怒斥,说河北师大这个反动学生唱反动歌、呼反革命口号非常猖狂,提醒人们阶级斗争在一些单位还很突出,对阶级斗争不可掉以轻心。
为了一个学生正常的怀有正义的情况反映,河北省和河北师范大学的一些领导,其中有多位资历深厚的革命老干部,为显示自己的权威,竟然不顾初心和身份,打击迫害一名仗义执言的学生,真是令人匪夷所思,令人难以索解。
于永昌的老师们看到他们的好学生被打击报复,纷纷向中央有关部门和新华社反映。
新华社河北分社三位记者,谈风(后任山西分社社长)、周志清、薛文茹受新华社总社及河北分社领导的指派,来到河北师大调查此案。
三位记者深入道于永昌的同学和任他课的教师中,仔细调查,发现于永昌根本就没有那些无端指控。
他们找到校长李泽民,对他讲:“这次如果你们真抓出一个反动学生,我们要宣传,你们要记功;如果学生于永昌反动言论一旦落实不了,那是有意和无意的打击报复,你们要负责任。北京有关部门要我们三个记者拿出党性来处理于永昌案件,我们三个人党性不高,但这点党性还是有的。”
在河北师大艺术系开于永昌的批斗会时,三位记者被副校长杨洪钢、校纪委书记李增光、系党总支书记陈金才拦在门外不许进入。谈风说:“新华社可到世界任何地方采访,可进联合国,可今天进不了你们河北师大,你们真是固若金汤啊!”
1982年6月,同级同班的同学们都已毕业分配工作三个月了,于永昌还被非法关在师大隔离审查。
老师们和同学们纷纷为于永昌鸣不平,李维世老师到新华社河北分社大声疾呼;李明久老师给于永昌塞了粮票和钱,让他别垮了身体;于怀琛老师作为那次写生带队的老师,写了于永昌在崂山现场唱的歌没有反动内容的证明;78级油画班的徐晓燕同学给专案组写了一个证明:“审判四人帮电视直播的那天晚上,于永昌与我在电影院看电影《红牡丹》,出来后在广场一角,看到一群人围着一个电视机正在看播放审判四人帮的新闻,我俩驻足看了一会儿。”这纸证明于永昌没在系里和同学们看这场直播。于老师和徐晓燕同学的证言,否定了于永昌唱反动歌、呼反革命口号的时间与地点。
为此,新华社连续发出了《河北艺术招生的“0.5事件”》《于永昌党员申诉书》、班主任阎明魁写的《于永昌一贯的政治表现》《河北师大19名教授联名揭发迫害学生于永昌》《新华社记者联合调查报告》5份内参,《中国青年报》也发了内参。
这些内参终于惊动了河北省委第一书记金明同志,他亲自面听了新华社三个记者的汇报,当场批示:一、不许对这个学生继续迫害;二、坚决把河北师大不正之风压下去;三、对坚持党性原则打击报复者要严加惩处;四、立即给于永昌分配工作,并把在校期间工资补足。这也是省纪委第三次会议上定的原则。
金明同志的秘书把这个批示送到河北师大,李泽民校长立即召开党委会。余药夫副校长在会上宣读了《关于否定于永昌反动言论分配工作的决议》,遭到专案组组长杨洪钢和艺术系书记陈金才等人强烈反对。李泽民说:“我第一次接见于永昌时,对他反不正之风就表示支持。你们把他扣起来,整了些鸡毛蒜皮,弄到今天这个局面。我投身革命一辈子,不能栽倒在这里……”他和大多数委员举了手。《决议》表决通过。
李泽民、余药夫二位校长在办公室接见了于永昌,传达了校党委的决定,对他所谓反动言论予以了否定,对他反不正之风表示了肯定,同意于永昌分配回华北油田的请求。二位校长讲了许多动情的话,讲了他们年轻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情怀,在抗战的烽火里成长,为建设新中国奋斗的生涯,感叹人生易老,希望于永昌莫让年华付水流,在继承前辈开创的社会主义事业中有所建树。离别时,于永昌满含深情地向二位有着革命传奇经历的老校长敬了两个郑重的军礼!
一批老师在齐梦慧老师家中急切地等待会议结果,于永昌进门后先打了个手势,报告校党委通过了《关于否定于永昌反动言论分配工作的决议》。齐梦慧老师闻言高兴得像孩子般地倒在沙发上,两腿伸到空中打着转说:“这下好了,我要画一张雄鹰飞蓝天!”
丁伯奎老师说:“李泽民校长这回拿出了老革命真水平,咱们系的陈书记还执迷不悟。他刚才还在系门口骂于永昌是害群之马。”
杨鉴民老师说:“你这个学生的毕业创作不光是油画《上》,还完成了‘0.5事件’这个政治作品!”
于怀琛老师说:“‘0.5事件’给河北师大,给我们艺术系留下的创伤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平复的。”
1982年6月,于永昌终于拿到了迟来的毕业证,几个老师在欢送于永昌的宴会上,班主任阎明奎老师非常冷静地说:“0.5事件”在提醒我们,腐败的病毒正在悄悄地冲破共产党人筑起的思想道德防线。一个人,如果不注重自我保护,就容易受到病菌侵袭,使肌体发生病变,渐渐地从小病演变成大病,以致病入膏肓,无药可治;国民党就是因为染上了腐败,逐渐背离了革命党模式,纪律松懈,组织涣散,忠诚度严重下降,官员腐败不堪,导致了失败。今天的共产党执政,面临如何解决好“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历史课题。”
43年前,河北师大的老师就有这样的远见卓识,实在是难能可贵呀!
李维世老师说:“我们这些知识分子,不是共产党员,我们今天佩服你这个学生党员,希望你到社会上继续发挥党员作用,将来仍然是我们佩服的共产党员。”
于永昌特意来到李希文老师家与李老师告别,李老师与他谈了很长时间,然后带他到余药夫副校长家中,向一直支持于永昌在“0.5亊件”中英勇不屈,这位敬爱的师长致谢告别,这位当年救下狼牙山五壮士葛振林、宋学义的易县青救会干部,对于永昌临别赠言:竹可焚不易其节,玉可碎不毁其白,今后不管到何时何地,一定要坚守共产党人的精神家园。”
时隔不久,中共中央总书记胡耀邦同志对《新华社记者“0.5事件”联合调查报告》做了批示:“河北师大党委犯有严重左的错误,应当改组。”
有胡总书记的亲笔批示,河北师范大学党委和领导班子进行了大换血式的改组。
1983年6月19日,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报了“前河北师大党委犯有严重左的错误进行改组”的新闻。河北日报、光明日报、人民日报都做了报道。
于永昌由河北师大党委组织部领导亲自陪送到华北石油管理局党委组织部,于永昌被分配到华北石油教师进修学校任教。
至此,轰动河北省的河北师大“0.5事件”最终结束了。
(作者与于永昌先生晚餐后合影留念。左数第一人为于永昌先生的助理、书画家于贵奇)
44载光阴流转,当年那0.5分的舞弊风波,早已沉淀为一代人记忆里深刻的反腐印记。它不是惊天动地的大案要案,却以教育公平这一最朴素的诉求,叩问着特权的边界、正义的重量。于永昌一介书生的挺身而出,无关功名,只为胸中那份共产党员的赤诚与对公平的执念;那群家长围堵校门的声声喊冤,不是无理取闹,而是普通百姓对规则尊严的捍卫。

(闻名于世的南街村,于永昌先后去过八次。这是于永昌于南街村党委书记王宏斌合影留念)
今天,当我们重新翻检这段尘封的记忆,并非为了重温旧日的争执,而是要从这桩关乎0.5分的小事里,打捞出超越时代的精神火种——那是普通人对公平的坚守,更是一名共产党员对初心的践行。正是无数个于永昌这样的普通人,以微光汇聚成炬,才照亮了清朗乾坤的来路,也让这跨越四十余年的反腐印记,在岁月长河里愈发清晰、愈发厚重。

(2025年1月,于永昌编剧的32集电视连续剧《冀中!冀中!》研讨会后部分人员合影留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