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8日夜里,有人发现人境网打不开了。
第二天,几家红色网站陆续传出消息:创办于2024年7月1日的这家左翼文化网站,是在接到有关部门指令后注销域名的,没有说明任何理由。两年零两个月,结束在一个没有任何解释的动作里。
创始人刘继明填了两首词。“莫叹阵地零落,岂惧霜风摧挫,火种不曾残。”学者滠水农夫写《西江月》,末句是“虽死犹生传火炬,从此星火绵延”。网站负责人说了八个字:“宁当烈士,不做犬儒。”
最让我心里发沉的不是这些句子,而是它们那种过分平静的语调——好像所有人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一个网站被关,当事人不意外,围观者也不意外。这种“不意外”,比关停本身更值得琢磨。
一、我不想再讲召公谏厉王了
上一稿我写的是《国语》那一路: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文章发出去,一位朋友回了我一句,我一直记着。他说,道理你都讲完了,可河道为什么淤,你没讲。
他戳到了要害。古训是一面镜子,镜子照不出泥沙的成分。要看成分,得换一副眼镜。
这副眼镜的第一片镜片很简单,简单到被引用得失去了锋利:不是人们的意识决定人们的存在,相反,是人们的社会存在决定人们的意识。
把它磨一下,刃口是这样的:任何一种舆论现象,首先是一个利益问题,其次才是一个言论问题。网上吵什么、怨什么、为什么偏偏在这个节点吵起来,背后站着的是工时、订单单价、社保断缴、房租、裁员名单、养老金缺口、县城里找不到岗位的年轻人。把这些抽掉,剩下的就是飘在半空的“情绪”。而情绪是可以被处理的——删、限、封、降权,一套动作下来,界面立刻干净。
但这恰恰是唯物主义最反对的做法:把结果当成原因来处理。
洪水来了你去压水面,水面当然会平。水位没降,只是从看得见的地方挪到了看不见的地方。厉王当年犯的错,翻译成今天的话,就是把“监测不到”当成了“不存在”。而一个唯物主义者会多问一句:监测不到的那些东西,现在在哪儿?
它们在站点群里,在深夜的朋友圈“仅自己可见”里,在年轻人自嘲“牛马”的段子里,在饭桌上那句“算了别说了”里。它们没有消失,只是退出了可以被统计、被回应、被解决的公共领域。
二、马克思自己打过这场仗
有个常被忽略的事实:马克思一生中最激烈的几场论战,打的正是出版审查。
1842年,二十四岁的他在《莱茵报》写《评普鲁士最近的书报检查令》。普鲁士刚颁了一道“新”检查令,字面上写着“不得阻挠人们对真理作严肃和谦逊的探讨”。马克思一眼看穿了这套修辞:
“法律允许我写作,但是不允许我用自己的风格去写,我只能用另一种风格去写!”
“你们并不要求玫瑰花散发出和紫罗兰一样的芳香,但你们为什么却要求世界上最丰富的东西——精神只能有一种存在形式呢?”
更狠的是他对“倾向”这两个字的解剖。检查令要求作品的“倾向必须是善良的”,于是审查的对象从行为变成了心思。马克思的结论毫不客气:以思想倾向为惩罚对象的法律,是恐怖主义的法律。 真正的法律管行为,不管念头;新闻出版法惩罚的是自由的滥用,书报检查法却把自由本身当作一种滥用加以惩罚。
他还说过一句极漂亮的话:人类精神应当自由发展,“否则清新的河流也会变成一潭恶臭的死水”。
注意,这里已经出现了河流的意象。但马克思的河和召穆公的河有一个关键区别:召穆公讲的是君主的德行,马克思讲的是制度。他的原话是:“整治书报检查制度的真正而根本的办法,就是废除书报检查制度,因为这种制度本身是恶劣的,可是各种制度却比人更有力量。”
“各种制度却比人更有力量。” 这句话放在今天,分量一点没轻。
我引这些不是为了拿权威压谁,而是想说:这套语言我们本来就有,而且它是马克思主义内部的,不是从外面借来的。今天讨论舆论治理,绕不开它。
三、今天的“壅”,有两只手
到这里我必须说一句可能让两边都不太舒服的话:如果只用“行政之手”来解释今天的舆论生态,那不是唯物主义,那是偷懒。
人境网的处境,卡在两股力量的夹缝里。
一股是行政的,这个不必回避。另一股是资本的,而这股常常被忘了算进去。
今天绝大多数人的表达,并不发生在自己的服务器上,而是发生在几家商业平台的推荐流里。平台的算法只有一个目标函数:停留时长和互动率。它不在乎你是左是右,它只在乎你能不能把人留住。于是它天然地奖励情绪化、奖励对立、奖励十五秒就能说完的判断,天然地冷落需要读三分钟以上的长文、需要想一想的论证、需要查资料的考据。
结果就是:一个坚持马列毛立场、不肯蹭热点、不搞低俗流量的网站,在资本那只手下本来就已经半死了。 它不需要被封,它只需要不被看见。没人给它流量,它就只能在同温层里打转;越在同温层里打转,越没有新增读者;越没有新增读者,越依赖核心圈层的认同——一个完美的下行螺旋。
刘继明2025年3月微博账号被永久关闭,2026年9月网站域名被注销。两件事性质不同,前者是平台规则,后者是行政指令。但对一个内容生产者来说,体验是连续的:你说话的地方,一块一块地没了。
所以一个诚实的唯物主义分析,必须同时看见这两只手。只骂其中一只,等于承认另一只是天经地义的自然条件。而资本那只手的“壅”,一点也不比行政那只手温柔——它只是不用“封禁”这个词,它用“不推荐”“限流”“不符合社区规范”。后者连个理由都不用给,你连问都没处问。
顺带一提,这也正是“透明”这件事如此要紧的原因。不透明的好处从来不是给管理者省麻烦,而是让两种力量可以互相借用对方的影子:行政的可以推给平台,平台的可以推给行政。公众站在外面,什么也分不清。
四、关掉的不是一个网站,是一个问题的可见性
这是我最想展开的一段。
人境网这两年做了什么?看它自己的总结:开“劳动者”频道,谈全民免费医疗的可行性,办“新潘晓来信”专题,直面青年在就业、婚恋、理想上的困惑;不训斥年轻人“躺平”,而是和他们一起分析“为什么明明读了更多的书,却换不来想要的结果”;写作研修班里出现了高中生,也收到了工厂一线的投稿。
把这些栏目名字念一遍,你就知道它在回答什么问题了。
“牛马”这个词为什么会在网络上流行?为什么一个纪念性的帖子能有几十万人转发?为什么“灵活就业者”这个听起来中性的词,会让那么多人心头一紧?
这些问题不会因为某个网址熄灭而消失。它们对应着真实的物质条件:劳动时间的延长、社会保障的缝隙、收入分配的结构、向上流动通道的收窄。你在上层建筑里做再精细的手术,也切不掉经济基础里长出来的东西。
反过来讲,如果一个社会里大量的人觉得有话无处说,那通常不是因为他们天生爱抱怨,而是因为正常的利益表达渠道不够通畅。工会能不能真正代表工人谈判?劳动仲裁的成本高不高?信访有没有回音?企业的集体协商是不是走过场?
这些管道若是实的,舆情就不会总以爆炸的方式出现;这些管道若是虚的,那么删再多帖子也只是在替下一次爆发蓄水。
马克思讲“人民群众是历史的创造者”,不是一句颂歌,而是一个方法论要求:你得真去听他们说什么,因为他们的不满里藏着这个社会最准确的诊断书。 诊断书撕了,病还在。
五、封禁最吊诡的后果
人境网的立场是什么,大家可以有分歧。它坚持马列毛主义,同时与主流话语保持着某种批判性的距离——这一点连同情它的评论者都承认,并且坦承这在内容治理框架下是“风险极高的实践”。但请注意:“有风险”和“该不该存在”是两个问题。一个社会主义国家的公共空间,容不容得下一个自认站在无产阶级立场上发言、并且愿意接受反驳的声音?这个问题如果不先回答清楚,后面所有关于技术细节的讨论都是空的。
更何况,关掉它并没有让它消失。红歌会网上那篇分析文章的作者看得很准:关停完成了一次象征转换——从“阵地”变成“火种”,从一次行政处置变成一段政治文化谱系的接续(《湘江评论》仅存四号,《中流丛刊》仅四期)。
封禁最吊诡的后果,往往是替被封者完成了它自己做不到的事:赋予它历史位置。
这不是阴谋论,这是常识。你想让一种声音边缘化,最好的办法是让它在阳光下被驳倒;最坏的办法是让它带着殉道的光环转入地下。转入地下之后,它就不必再接受任何反驳了——这对思想本身是致命的,对治理者同样不利,因为你从此再也测不到它的水位。
六、程序不是给违规者开的后门
我不主张“什么都可以发”。任何社会都要处理造谣、诽谤、煽动仇恨、侵害他人权益、危害公共安全的内容,这是常识,也是《网络安全法》的题中之义。分歧不在“管不管”,而在三个更技术性的问题上:依据是否公开、理由是否告知、救济是否存在。
这三条不是自由主义的花边,它们是马克思自己划的分界线。他区分“新闻出版法”和“书报检查法”,标准就在于:前者管行为、有公开的标准、事后追责;后者管思想、标准藏在官员心里、事前禁止。
一个网站被注销域名,如果有备案瑕疵、资质问题或内容违规,完全可以依照相关条文明确告知,给出整改期和申诉渠道。这样做有三个好处:被处置者知道自己错在哪,能改也能辩;旁观者学到了边界在哪,下次不必靠猜;管理者的权威被巩固了,因为它建立在可复核的理由之上,而不是建立在不可置疑的力量之上。
反之,什么都不说,那么即便处置完全正当,其效果也和不当处置无法区分。公众无从辨别,只能猜测;而猜测往往比事实更具破坏力。更实际的一点是:没有记录、没有理由、没有复核,就意味着没有纠错的可能。而任何系统只要不能纠错,早晚会犯一个改不回来的错。这不是价值判断,这是控制论。
七、火种需要土壤
刘继明那句“火种不曾残”,我信一半。
信的那一半是:思想的生命不系于某一台服务器。江河的水势也不系于某一段河道。封掉一个出口,水流会另找缝隙;而缝隙里的水流更难引导、更难测量。这对治理者的启示其实是善意的——与其追逐每一个新出现的出口,不如把主河道修得宽一点、清一点。
不信的那一半是:火种是需要土壤的。浩然在三河县的小院里办《苍生文学》,刘继明从《天下》《中流丛刊》办到人境网,两代人的“文学绿化”,做的其实是同一件笨事:培养作者。人境网最有价值的部分或许不是它发了什么文章,而是那个写作研修班——它让工厂里的人、高中生、县城里的读者,第一次觉得自己写的东西有人看。
这个东西关掉一个网站是关不掉的,但长期不给它阳光,它会自己枯。枯萎的方式很安静:作者不再写,读者不再读,年轻人转而去看十五秒的视频。到那时候,你甚至不需要再封任何东西——因为已经没有什么值得封的了。
那是一种比任何禁令都彻底的胜利,也是一种比任何失败都彻底的损失。
八、所以现在可以回答那个问题了
河道为什么会淤?
淤的不是水,是没有被处理的矛盾。行政的手可以抹平水面,资本的手可以抽干支流,但矛盾本身——那些关于工时、工资、房价、医疗、教育、尊严的矛盾——一件也不会少。它们只是从公共领域退到了私人领域,从可言说的退到了不可言说的,从可以协商的退到了只能爆发的。
唯物主义在这个问题上从不暧昧:意识的问题,最终要在存在里解决。言论空间的意义,不在于让大家舒服,而在于让问题早点暴露出来,趁它还小的时候。一个不允许坏消息的社会,不是没有坏消息,只是坏消息来得晚,而且一次来一大笔。
三千年前的古训说得没错,但它只说了一半。另一半是马克思补上的:别光盯着水面,去看看上游下了多少雨,看看堤坝底下是什么土,看看是谁在修渠、谁在收费、谁被挡在了闸门外。
江河万古,贵在奔流不息。而一条健康的河,从来不是一条安静的河——它有声,有浪,有泥沙翻起来的时候。你要做的是修堤、清淤、分洪,不是让它闭嘴。
因为它本来就不会闭嘴。它只会换个地方流,等到某一天,在你没看着的地方决口。

说明:本文涉及人境网关停的时间、方式等信息,取自红歌会网等公开报道及该站自身发布的周年文稿,主管部门未公开说明具体理由,故本文不作动机推断与责任归因,仅就舆论治理的一般原则立论。事实细节若有出入,以权威信息为准。文中所引马克思论述见《评普鲁士最近的书报检查令》《关于第六届莱茵省议会的辩论(第一篇论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