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莫言在哥伦比亚大学和北大的演讲中提出:
“小说家并不负责再现历史,也不可能再现历史,所谓的历史事件只不过是小说家把历史寓言化和预言化的材料……把小说中的历史与真实的历史进行比较的批评,是类似于堂吉诃德对着风车作战的行为。”
这句话在纯文学理论层面有它的功能性——它划清了史学与小说的边界,强调了作家的主观创造权。但如果把它绝对化为“小说家可以随意虚构历史”,其恶果将是灾难性的。
下面把“小说虚构的原则”和“越界的恶果”分开讲清楚。
一、小说虚构的原则:自由有界
小说当然可以虚构。莫言说“小说必需虚构,必需想象”,这是文学的基本常识。但虚构从来不是绝对的、无边界的自由。综合权威文学理论界的共识,小说虚构至少受以下四条原则约束:
原则之一:宏观史实的锚定原则
历史小说作家马伯庸明确主张“三明治结构”:最上层是宏观史事的真实,最下层是微观细节的真实,中间是史证逻辑的真实。宏观大事“必须要遵循真实历史的走向,不容改变。它们就像是一个个锚点,为作品锚定了既定的航向”。
人民日报刊载的文学评论也指出:“不管哪一类历史小说,恐怕都需要充分地顾及三个方面的要素:史实、史识、艺术想象。既然号称历史小说,那首先就须得有对于基本史实的必要尊重,无论如何都不能够在基本的史实问题上闹出诸如关公战秦琼之类的笑话来。”
原则之二:历史精神不可背离原则
光尊重表面史实还不够。文学评论指出:“历史小说的真实性,最重要的一点是不能背离当时的历史语境和历史精神。如果背离了历史精神,细节描述再真实,也只能是天马行空的编造。”
马伯庸进一步阐释:“史实的皮之不存,艺术的毛将焉附?……对历史基本事实的尊重,是此类小说创作的一个大前提。”
原则之三:虚构语境自洽的原则
中国现代文学馆研究员郝敬波援引伊格尔顿的虚构理论指出:“作品的虚构陈述必须在一个‘虚构化’的语境中才能实现”,“任何虚构的、想象的有效展开必须具有适合它们的‘虚构性’语境,应该有自己的边界,否则,叙事的逻辑性就会出现问题”。
原则之四:公共符号伦理原则
这条原则虽然不是传统文学理论的明文条款,但是承载民族集体记忆的历史符号(如八路军、共产党、抗日战争、民族英雄),不能被单向度地负面化。因为这不仅关乎文学,更关乎民族的精神根基。南开大学历史学院孙立群教授强调:“以历史为名,就不能脱离历史的本来面目”,否则“很容易造成误解,到底是在看文学作品还是在看历史?”
二、再看莫言原话的部分合理与绝对化陷阱
回到莫言那句话。它的合理内核是:小说家不是历史学家,他有权从主观视角出发,对历史材料进行选择和改造,以服务于人物塑造和艺术表达。莫言举《红高粱家族》为例——亲历者口述本身就有“传奇化”和“神话化倾向”,所以小说呈现的历史不等于真实历史。
然而莫言的这种话一旦被绝对化,就会滑向三个危险的陷阱:
陷阱之一:
莫言用“不负责再现”偷换掉“可以任意歪曲”。然而“不负责再现”不等于“可以随意虚构宏观史实”。正如马伯庸所言“大事不虚”——宏观史事如同锚点,不容改变。莫言的所谓“原则”如果贯彻到底,这些锚点也会被一并拔除。
陷阱之二:
莫言是在用“主观创造”来否定“历史精神”。八路军作为人民子弟兵、抗战中流砥柱,土地革命作为解放农民的正义实践。这些不是普通的“历史细节”,而是中国近现代史的历史精神内核。背离这个精神,细节描述再“真实”,也只能是天马行空的编造。
陷阱之三:
莫言的论点是在用“个体叙事”消解“集体记忆”。当承载民族集体记忆的神圣符号(八路军、共产党、土地革命)被任意涂抹时,整个民族的精神根基就会动摇。
三、莫言的所谓“创作原则”笔下的颠覆性表现
如果莫言的这套“不负责再现历史”的原则被一视同仁地应用,它确实可以是一种深刻的文学追求。但莫言在自己的写作中,对这套原则实行了“选择性执行”:
1、在莫言的小说中,对八路军:单向度的负面具象
《红高粱家族》中,全书唯一顶着“八路军”番号、被具象化呈现的队伍——胶高大队,其叙事弧光完全是负面的:
▲偷狗皮:战士披着狗皮摸据点,被描写得如同宵小;
▲抢战果:铁板会与日军交火后,胶高大队上门强行分走武器;
▲向百姓投弹:在老百姓“挤得身脚难动”的情况下,向送殡队伍“抛过来几十颗手榴弹”,“成群的看殡百姓像谷个子般倒下去”;
▲八路军被骂作“汉奸秦桧”:被铁板会骂作“畜生!你们这些汉奸!里通外国的张邦昌!秦桧……”;
▲八路军战士被“正义击毙”:余占鳌“瞄得那在万千人头中沉浮的土八路脑袋亲切,勾了一下枪机,子弹正中眉心”,然后说:“死得不冤”。
而历史上真实的铁板会,是一支确凿的抗日武装,曾在“河东惨案”中付出三百余名村民被日军屠杀的惨烈代价。莫言笔下的八路军胶高大队,最主要的具体军事行动不是伏击日军,而是伏击这支刚与日军交火、正在送殡的抗日友军。这就是“不负责再现历史”原则的执行结果:八路军在文本中的“唯一具象”是负面,它替代了八路军在读者心中的全部形象。
莫言在这里通过“文学虚构”玩了一个偷换概念的游戏:他在小说中虚构了铁板会的恶行(绑票、抢棺、殴打瞎子),然后当作“铁板会不可饶恕”的历史证据,然后用这个“证据”来论证八路军攻击铁板会的“正义性”。同时莫言又通过“虚构”,又把八路军胶高大队描绘成为了抢夺区区一点武器,不惜向抗日友军和看殡老百姓投弹,造成血腥惨案的恶魔形象,得出来的观感是“黑吃黑”。历史虚无主义在莫言的笔风下,表现得淋漓尽致。
2、莫言把完整的人性弧光,给了“土匪”和侵略者:
与八路军的“单向负面”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莫言对“土匪”余占鳌给予了完整的人性弧光——有情有义、有血有肉、敢爱敢恨,甚至让他“正义击毙”了八路军,然后定性说“不冤枉”。对日本侵略者,莫言也刻意添加温和、文雅的细节弱化其残暴本质:在《丰乳肥臀》中,侵华日军军官杉谷被描写为“白脸青年,戴一副白边眼镜,留着小八字胡,文质彬彬,讲一口流利中文”。对抗属姑姑一家善意有加,礼送回乡。
一边是“土匪”获得了“正面+负面”的完整叙事,一边是“八路军”获得了“负面”叙事。莫言这套写作理论的“辩证法”,在遇到“八路军”这个番号时,突然变成了解构历史的“单向刀”。

3、莫言通过虚构,对土地革命进行了系统性地颠倒黑白
在《丰乳肥臀》和《生死疲劳》中,莫言对土地革命的描写呈现出系统性的叙事偏移:
地主阶级的悲情化:
《生死疲劳》中的西门闹被描绘为“一个朴实善良,靠勤劳致富,以德服人,他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他经常修桥补路、接济村民”。通过六道轮回的魔幻框架,莫言将地主的冤屈升华为一种跨越时空的永恒悲剧,使土地革命被叙述为一场善恶颠倒的历史悲剧。
土改干部的恶魔化:
《丰乳肥臀》中鲁立人(共产党领导的铁路爆炸大队政委)被塑造成“没有政策观念,道德败坏,乱搞妇女的人”。莫言借地主的嘴诬蔑共产党所领导的队伍:“盗钩者贼,盗国者侯”、“抗日抗日,抗出一片花天酒地”。
革命暴力的仪式化:
《丰乳肥臀》中对土改枪决场景的自然主义描写,将革命暴力表现为一种仪式化的杀戮,被处决的对象往往被设定为“无辜者”——卖炉包的小生意人赵六、私塾先生秦二,乃至司马库的三个无辜小孩。
这种叙事策略将一场改变中国农村根本制度的伟大变革,叙述为充满冤屈、暴力与荒诞的历史误会。当读者,尤其是年轻读者从小说中获得“历史认知”,他们会以为八路军真的会向百姓投弹,会以为土地革命是一场滥杀无辜的悲剧。
四、莫言的“文学理论”的恶果就是:历史虚无主义的系统化
当“不负责再现历史”的原则被如此“选择性执行”后,其恶果是多层次的:
恶果之一:历史认知的“唯一化”与颠覆化
在莫言的文本世界里,八路军的具象只有一个:胶高大队——群体性作恶,屠杀手无寸铁的群众;余占鳌获得了“正义击毙八路军”的叙事特权;地主西门闹获得了转世复仇的叙事特权;土改干部被描绘为“地痞流氓、不堪入目”。
这种叙事策略将一场改变中国农村根本制度的伟大变革,叙述为充满冤屈、暴力与荒诞的历史误会。这正是历史虚无主义的典型体现——用个体的、局部的、虚构的“细节”,来否定整体的、本质的、真实的历史定论。
恶果之二:迎合西方视角的“价值观修正”
诺贝尔文学奖评审委员会的颁奖词称赞莫言“用神话和寓言做掩饰,将价值观置于故事的主题”,并特别提到他笔下描述的“猪圈式的生活”令人亲历其境,认为他的作品“对50年来的宣传进行修正,并令人信服”。
这个评价无意间道破了关键:莫言的“不负责再现历史”,在西方的评判体系里,恰恰完成了对中国共产党领导的革命与建设历史的“修正”。一个“从未吃饱饭”的莫言,用西方认可的“文学方式”,完成了西方意识形态对中国革命历史的解构。
恶果之三:民族集体记忆被亵渎
八路军、共产党、抗日战争——这些不是普通的文学素材,而是用鲜血和生命铸就的民族图腾。当莫言用真实的“八路军”番号来承载唯一负面的具象叙事,他亵渎的不仅是文学的真实,更是整个民族的精神信仰。
人民日报文艺版强调:历史小说的艺术性“必须具备一种连接当下、关切时事的情怀,即小说的现实意义”。当小说背离了这一情怀,它就不再是“连接当下”的桥梁,而是“切断历史”的利刃。
五、回到问题原点:这算不算“开绿灯”?
莫言的“小说家不负责再现历史”原则,本身是一个文学理论命题,虽然有其合理内核。但当这个原则被绝对化、被单向执行时——即对八路军、对共产党、对土地革命采取“不负责再现真实”的严苛标准,而对土匪、对侵略者、对地主阶级采取“发掘人性”的宽容标准——它就事实上成为了恶意诋毁共产党和人民军队、恶意诋毁土地革命的“绿灯”。
这盏绿灯照亮的是:
▲八路军可以被写成向送殡百姓投弹的暴徒——因为“小说不负责再现历史”;
▲土地革命可以被写成滥杀无辜的悲剧——因为“小说不负责再现历史”;
▲地主可以被写成德高望重的乡绅,土改干部可以被写成地痞流氓——因为“小说不负责再现历史”;
▲任何人如果拿真实历史来比对批评,就是“堂吉诃德对着风车作战”——因为莫言事先用这句话封堵了所有批评。
这套原则最危险的地方,不是它赋予了作家虚构的权力,而是它赋予了作家胡说八道“免于被历史审判”的权力。当一个作家可以用“小说不负责再现历史”为盾牌,任意涂改承载民族集体记忆的神圣符号时,文学就不再是对历史的沉思,而成为对历史的颠覆。
结语:
由于文学有其特殊性,它虽然可以虚构,但是也是有底线的,如何进行文学虚构,能体现出一个作家灵魂深处的人性是高洁还是肮脏。
莫言女儿管笑笑在其论文《莫言小说文体研究》中说:“所有的小说都在表层的叙述下寓意着作家的思想观念和主体情感”。因此,我们从莫言小说的叙述中,完全可以看出他的思想观念和立场情感。那么,他是怎样的思想观念和立场情感呢?
莫言说:“小说家并不负责再现历史……把小说中的历史与真实的历史进行比较的批评,是类似于堂吉诃德对着风车作战的行为。”
莫言恰恰把这个创作原则贯彻到他的小说创作中,结果随意突破了小说虚构的原则,其恶果是什么?
莫言的这个“文学创作原则”,说穿了就是给他自己和其他人恶意诋毁共产党和人民军队,恶意诋毁土地革命开了绿灯。
小说当然可以虚构。但虚构的边界,应当是:
宏观史实的锚定:
像八路军、共产党、土地革命这样的宏观史实,不能被任意颠倒;
历史精神的尊重:
不能背离历史精神,不能将正义的革命叙述为“滥杀无辜的悲剧”;
公共符号的伦理责任:
对承载民族集体记忆的神圣符号,作家应当承担起相应的伦理责任;
双向执行的一致性:
如果“发掘人性”的笔法可以用在土匪身上,它也必须用在八路军身上;如果“不负责再现”的严苛可以用于八路军,它也必须用于地主阶级。
莫言的原则在理论上追求“超越阶级的高度”,但在实践中却呈现出系统性的单向度:对革命符号苛刻,对反革命符号宽容;对人民军队解构,对土匪侵略者同情。这种“选择性执行”,使得“不负责再现历史”从一种文学主张,异化成了一种政治姿态。
莫言可以获得诺奖,但诺奖不能豁免他对民族集体记忆的伦理责任;莫言可以主张“不负责再现历史”,但“不负责再现”不能等同于“可以任意歪曲历史”。
小说虚构的原则,可以浓缩为一句话:
你可以虚构人物、虚构情节、虚构细节,但你不能虚构宏观史实,不能背离历史精神,不能亵渎承载民族集体记忆的神圣符号。
一旦越过这条线,“艺术自由”就变成了“话语暴力”,文学就变成了历史虚无主义的载体,作家就从“民族精神的记录者”堕落为“民族记忆的篡改者”。
真正的恶果不在于莫言写了什么,而在于:当“不负责再现历史”成为不可挑战的原则时,没有人能够阻止下一个作家用同样的原则,去诋毁下一个神圣符号。这才是这场讨论的意义所在——为“文学虚构自由的边界”这个长期模糊的地带,树立一个可讨论、可参照的坐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