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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庆东:从树人到树理——纪念赵树理诞辰120周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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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孔庆东,祖籍山东费县,1964年生于哈尔滨,1983年考入北京大学中文系,现为北京大学教授。主攻中国现当代文学,兼及大众文化批评和教育改革。因爱管闲事,人称北大醉侠,自称北大扫地僧。曾当选北京大学十佳教师,全国百佳教师,新浪微博十佳博主,兼任诸多学会理事、刊物编委等职。出版学术和文化文学类著作数十部,在百家讲坛等多家媒体担任主讲和嘉宾,培养硕士博士五十余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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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导 读

  赵树理(原名赵树礼)把名字从“树礼”改为“树理”,他抨击封建礼教,塑造出小二黑、李有才等讲道理的新农民形象。本文以重述文学史的眼光,通过梳理现代著名作家赵树理的创作往事,重新回顾评价赵树理的文学创作和理想追求,以此纪念赵树理诞辰120周年。

  从 树 人 到 树 理

  ——纪念赵树理诞辰120周年

  孔庆东

  赵树理研究,近十多年来,有了很多新的成绩,新的突破,出现了李国华等年富力强的赵树理研究专家——当然他们不只是研究赵树理,而是将赵树理置于整个20世纪中国文学的系统中,在现代文学到当代文学的发展脉络中,重新发现赵树理的价值。不过,仍然会有许多普通人乃至专业人士不明白,赵树理为什么被列为与“鲁郭茅巴老曹”同等的文学大师,赵树理到底有什么特殊的文学意义和文化意义,难道在今天的文化语境中,赵树理比钱钟书、沈从文、张爱玲更重要吗?

  思考这个问题,就必须回到现代文学的开端,从“树理”先回到“树人”。周树人先生从1898年开始要树的那个人,为什么奋斗了三四十年,还是树不起来?如果只是鲁郭茅巴老曹这些人树起来了,其他广大的中国民众仍然匍匐着,那何年何月才能听到那句“中国人民站起来了”呢?而且站起来了之后,还会发生种种的麻烦和内卷呢?从个性主义的“我以我血荐轩辕”的树人,到穆旦的诗句“一个民族已经起来”,其间缺少什么重要环节呢?后来老舍的《茶馆》倒是通过常四爷之口,透露出了秘密:“盼哪,盼哪,只盼谁都讲理,谁也不欺侮谁!”出身于城市底层的老舍,与出身于农村底层的赵树理,心心相通了,所以新中国成立后他们二人能够共事,共同喝酒唱戏,共同主持《说说唱唱》(《北京文学》前身),共同领导北京文联工作。值得补充的是,汪曾祺先生也在《说说唱唱》工作过,后来到《民间文学》担任编辑部主任,而赵树理则是副主编。发现了这一草蛇灰线,我们再聚焦于解放区文学,看看赵树理的一生。

  很多人都知道,毛泽东延安文艺座谈会讲话发表后,以延安文学为代表,扩大到整个解放区,又带动国统区,使整个中国文学呈现出很多新的面貌,并一直延展到当代文学。所以现在以洪子诚、韩毓海、贺桂梅为代表的许多当代文学专家,都是从延安开始研究和讲授当代文学的。而解放区文学的光辉代表——赵树理,在20世纪80年代以前的文学史中,地位非常重要,是大师级别的,是跟鲁郭茅巴老曹一个级别来讲的。但是世纪之交的20多年间,解放区文学全面受到贬抑,赵树理同样按比例缩小,甚至很多人觉得赵树理很土,一个山西农民,他懂什么文学?但是物极必反,不合历史事实的言论甚嚣尘上到一定程度,违背了起码的历史逻辑,自然就会有认真扎实的学者出来拨乱反正。比如李国华的《论赵树理小说中的“情”“理”问题》和《农民说理的世界——赵树理小说的形式与政治》,就进行了这样的工作。

  下面我们从头介绍一下赵树理(1906—1970)。他是山西沁水县人,他本来的名字叫赵树礼,是仁义礼智信的这个“礼”,1930年他因共产党嫌疑坐牢出狱后(1929年被国民党当局抓进山西省自新院),自己改成讲道理的“理”。改名的作家很多,需要细细地分析。像周豫才改名周树人,赵树礼改名赵树理,可能比他们取不取笔名更值得研讨。礼和理,本来两个都是意思不错的字,但是他认为这个“礼”是过去的封建礼教,他不要这个“礼”,他要树这个“理”,要讲道理,他认为讲道理更重要。这是受了什么刺激?要是从语言学心理学社会学深入进去,可以分析出许多问题。赵树理虽然是底层农民,但从文化意义上看,他的家庭不得了,是懂得中国传统文化中各方面知识的家庭,农村讲究的各种婚丧嫁娶的礼节(北京叫“老妈妈令儿”),他都知道。他的父亲就是个阴阳先生,善于给人家看风水、取名、看宅地等等,很像电影《我们村里的年轻人》中的“孔阴阳”。所以赵树理的启蒙读物不是“上大人孔乙己”,不是“人之初性本善”,也不是“人口手马牛羊”,他的启蒙读物是“子鼠丑牛寅虎卯兔辰龙巳蛇午马未羊申猴酉鸡戌狗亥猪”。所以赵树理表面是一个底层的农民,骨子里是个民间传统文化大师,而且是实践型的会操作的大师。他在当地本来就很有名,当然后来名气更大。赵树理成名之后,在解放区如日中天。美国记者贝尔登1947年到晋冀鲁豫边区采访了赵树理,他在《中国震撼世界》中写道:“在解放区,除了毛泽东、朱德,就是赵树理最出名了。”

  赵树理除了是民间传统文化大师,他还是个全能型的农民,所有农活都会干,也就等于几乎所有活都会干——因为中国是个工业非常落后的国家,普通工厂里那点简单的锤锤打打也不过是农活的延伸。从春种夏耘到秋收冬藏,所有的庄稼活,他不但会干,而且都是一流的。至于什么养猪填圈、生火垒炕,他都堪称高级工程师。最神奇的一点是他特别会点火生火,我们现在都怎么点火?一般用打火机,没有打火机用火柴。赵树理几乎能用任何工具生火。他有一个毛病,特别怕冷,到了深秋就要引火取暖。那个时候农村一般用火镰引火,可赵树理随便拿两个东西一会儿就弄着了,原始人才有这个本事。

  赵树理有这样全能的本事,所以他有一双跟其他作家不同的眼睛。赵树理1906年出生——到今年正好两个甲子了,小时候去上学也跟其他同龄人一样,学的是越来越现代的这些文化——山西农村还是颇有重视教育的传统的。但是他很快就发现,自己学的、写的这些东西,农民不感兴趣,回家还被他父亲骂了一顿。经过仔细调查和反思,他发现自己学的这些东西跟中国没有多大关系。他学会写作后,混进了一个圈子,这个圈子写的东西都是在一个叫“文坛”的地方发表,文坛跟中国没有关系,中国人民看的是“文摊”上的东西。所以赵树理说我不在你们文坛混,我要占领文摊。他看到了,五四运动提倡的“为人生”那些主张,怎么才能胜利?——必须占领文摊。这个战略眼光,是跟鲁迅在“文艺大众化”运动中的观点,具有同等高度的。赵树理给知识分子做报告的时候,首先就问你们知道老百姓在读什么吗?然后他介绍了一大堆文摊上的东西,说真正的老百姓除了不读书的,那些刚刚能有点阅读能力的人,读的是这些。他一口气列出几十种读物来,那些知识分子都不知道,比如《小寡妇上坟》之类的,像《七侠五义》在那里边算高级的。一直到新中国成立后,赵树理已经是文艺界的领导之一了,他的口号还是“打入天桥去”。这个思想在“五四人”为主的这支文艺队伍里是很孤独的,能够跟他呼应的高层领导大概只有毛泽东,连江青都不太能理解赵树理,只有毛泽东才知道占领天桥的重要意义。新中国成立后毛泽东为什么对那些曲艺演员、相声演员特别重视?他经常请侯宝林等人到中南海去说相声,一般人的理解,就是他工作累了娱乐娱乐,当然有娱乐作用,目的不仅如此,他是要占领天桥,他鼓励侯宝林要多说《关公战秦琼》这样的相声。(见凤凰卫视2012年4月4日《腾飞中国》节目,以及《党史文汇》2016年3月25日《艺术视野中的毛泽东》和《人民画报》2017年12月《前世今生“画”相声》)当这样的相声传遍全国的时候,相声就变成了武器。要讽刺官僚主义,《关公战秦琼》多么典型,表面上说的是军阀,批评的并不是共产党——但是开会的时候就说了,我们共产党里也有很多关公战秦琼式的干部。

  赵树理是延安解放区成名的,但他是一个跨越现当代的作家。他50年代写了长篇小说《三里湾》,稿费一次就拿了1万多块钱,50年代拿到1万多块钱,这是今天很难想象的天文数字。他拿了稿费之后在北京买了一所四合院,据说只花了几千块钱。后来他在北京住不惯,他是山西农民,也不吃好的,也不穿好的。他在当北京文联副主席,主席是老舍,老舍经常拉着他去吃点好的,老舍吃那些东西他不爱吃。他自己兜里老装一瓶二锅头,走到路边小摊来一碗刀削面,就着二锅头,老舍也跟他吃不到一块儿去。后来他不愿住在北京,要回山西去。人家说:“你这院子怎么办呢?”他说: “这个院子就献给组织了。”听说有朋友劝他:这院子很值钱的,你给组织了,将来你又想回北京,住哪儿?他大概觉得再写本书,再买一个嘛!我们看,那时候的知识分子,一方面要求他们跟工农兵相结合,另一方面他们的收入是非常高的,高到难以想象。如今莫言是最有名的中国作家,2012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了,奖金合当年人民币750万元,他能在北京城区买得起四合院吗?北京二环以内的四合院,前几年都价值几亿到十几亿了,他得获一百次诺贝尔文学奖,才能买得起这样一座四合院——这一个世纪的诺贝尔奖都包给他了。50年代的知识分子,包括文艺工作者,收入之高是老百姓不能想象的。所以后来到了“文革”,有些人批判他们,或许并非完全是政治原因。(参见何蜀《胡风与稿费》等文章)

  赵树理觉得自己写书拿的钱太多了,他就拒绝再领工资,他是第一个不领体制内的工资的人。他一带头,又有几个人跟着他也不要工资。这个事做得虽然高风亮节,但是得罪了一大批人,好事不能随便做。你有钱可以捐出去,你不领工资,那不显得别人领工资的境界低下么?所以赵树理不领工资这个事,做得太耿直了。

  另外他一直保持反官僚主义的态度,跟领导过不去,有意见就提。在延安的时候,有毛主席支持他,可是毛主席多忙啊,不能老关注一两个人,后来他跟毛主席中间隔了多少级了?赵树理那么高的名望,在文学上的评价非常高,可是新中国成立后只担任了北京文联副主席。又给他几个别的职位,一个是北京大众文艺创作研究会会长,《说说唱唱》主编,还有工人出版社社长——他也不是工人哪。给了他一堆比较虚的职位,让人感觉他是受排挤的。

  赵树理性格耿直倔强,遇事认死理,老用幽默的话认死理,让对方下不来台。用那种山西快板似的语言,一句句都能给人噎死,所以他长期在文化圈子里被人们嫉妒,直到倒霉降临。“文革”中像赵树理、像丁玲一样真诚地提意见的人,就容易引火烧身。每一次批斗他,赵树理还都很倔,批斗他的多是那些不懂事的年轻人,他跟他们还是认死理,对人家都含沙射影地讽刺。最后的批判中,从桌子上摔下去,肋骨摔断了,髋骨也断了,过了一段时间含冤去世。应该说赵树理是真正含冤去世的人,而且他的冤屈跟有些人的冤屈都有所不同,可以用司马迁评价屈原的话说是“信而见疑,忠而被谤”也。

  赵树理在北京住的时候,北京的文人关系复杂,一些人住在东总布胡同,一些人住在西总布胡同。赵树理跟老舍虽然兴趣不同,但他俩都是厚道人,一个主席一个副主席。老舍是比较讲究的老北京,他俩吃不到一块喝不到一块,但关系还不错。跟丁玲的关系呢,虽然两个人都是非常真诚的革命作家,但丁玲是莎菲女士革命了那种范儿,跟赵树理不一样。两个胡同的文人经常争论,有一次周扬就出来调和,说你们俩胡同里都是共产党的干部,都是党员作家,为了党的事业,以后不要再打架。(参见《文艺争鸣》2020年1月张屏瑾 罗岗 孙晓忠《再论“丁玲不简单”——“丁玲与当代文学七十年”三人谈》,以及萨支山《延安文艺的精神遗产:毛泽东要求深入工农兵》,《北京日报》2012年5月17日)丁玲有一次开会就说,我们作为社会主义革命作家,要为人民多提供面包,不要给人民吃窝窝头。这话说得很清楚,我们那条胡同主要是生产面包的,赵树理这条胡同是生产窝窝头的,我们都到社会主义了,怎么老给人民提供窝窝头呢?赵树理就火了,认为这是影射他,诬蔑我们是窝窝头。很多人就说,是不是赵树理神经过敏?现在经过研究,查了丁玲的日记,丁玲头一天的日记写的是:“当他(赵树理)看见我打开我的点心包吃了半片饼干之后,又看有面包,他惊奇地叫了一声:‘面包?’伯夏就赶忙分了一点给他,他推开说:‘我没吃面包的习惯!’我几乎笑了。”头一天果然因为面包这事,他俩有不同意见,所以才有第二天丁玲说的话,这个事丁玲确实指的就是赵树理。文人之间这些意气用事,千古都这样,从先秦两汉就这样。

  下面我们来看看赵树理的创作。一般都感觉赵树理是个很土的作家,我们先看赵树理早年写的作品,《悔》《白马的故事》,跟创造社新月派差不多,也是五四腔。你看他1930年给同学题赠的一首诗:

  萍草一样的漂泊,

  或许是我们的前程。

  此间一度的欢聚,

  不知何时再会。

  朋友们呵,

  我们的归宿让我们分头去找。

  这不是湖畔诗人吗?完全可以归入早期新文学的那类作品,赵树理是能写这些的,沿着这条路发展,可能也是一个不错的作家。但是他觉悟了,他觉得老这么写有什么意思?这种东西太好炮制了。一种东西一旦进入了它的模式,会写之后,就发现很容易,越写越变成一种技术操作。所以他抛弃了这条路,他要探寻一条更险峻的路。

  赵树理后面的路是他自己艰辛奋斗的一个主观选择。1943年,他终于写出了成名作《小二黑结婚》。很多人说《小二黑结婚》是在毛主席《讲话》精神指引下写出来的为工农兵服务的作品——如果从时间上看,很容易这么判断,《讲话》是1942年,然后1943年《小二黑结婚》写出来。——这就是做学问不扎实不严谨,要进一步仔细地考察。赵树理生活之地并不在延安,而在太行山区,太行山区交通闭塞,一个文件传达到那儿要很久。确实是毛泽东发表《讲话》的时候,他就开始写《小二黑结婚》,但是他这个作品被当地的领导压制,认为写得很差,趣味不高,是农村鸳鸯蝴蝶派。赵树理一直很郁闷,可是他认为自己的路子是对的,他这人很倔,不听领导的,继续写。他都快写完了,毛泽东《讲话》才传达到这儿。他看了《讲话》激动万分,说毛主席太伟大了,就是为了支持我,专门发表了《讲话》。他特别淳朴,类似的这种事我听过好几次,后来还有一些农民也认为毛主席某个讲话是支持他的,可见毛主席讲话的感召力之大,讲话能说到很多人心坎上。赵树理一下子支棱起来了,坚持把这个作品修改完,得到很多人的支持。可是上级领导仍然不给他印刷出版,大领导仍然把握不准。

  《小二黑结婚》最后是谁批准的呢?是八路军副总司令彭德怀。这支军队很厉害,不光能打仗能生产能宣传,军队的很多军事领导都懂文艺,都插手文艺。像彭德怀这样一个指挥千军万马的大元帅,谁想到他能够看《小二黑结婚》,说这是好作品,命令马上就去印刷,而且是用了根据地比较好的纸。根据地的纸非常紧张,好纸都是到敌占区去买的,最好的纸只能印马列著作和鲁迅著作,连毛泽东的著作和郭沫若《甲申三百年祭》都不用好纸印,是用上面带草棍的那种草纸。(参见杨献珍:从太行文化人座谈会到赵树理的《小二黑结婚》出版,1982年第3期《新文学史料》)我们想太行山区大部分民众是文盲,认字的有多少?这个书一出版,竟然在当地就发行了3万多册,真是不可想象。后来周扬到上海、天津去,带着《小二黑结婚》,一时风靡整个东部沿海地区,这也是没有想到的。竟然在大城市,在那么洋气的地方,在茅盾、曹禺、张爱玲的根据地,《小二黑结婚》风靡一时,这里边隐藏着许多文艺的秘密。

  《小二黑结婚》的故事并不复杂,普通读者一小时就可以翻完。要指出的是,这个故事本来是有一个悲剧原型的,确实有一个抗日自卫队的队长,小伙子叫岳冬至,他爱上一个姑娘,而村里别的人也爱上这个姑娘,就公报私仇,把岳冬至给打死了,这是真事。这就是一个抗日根据地的刑事案件,赵树理从刑事案件中看到了更深的意义,用这个素材写了这么一个故事。确实很容易从表面上看成是旧的鸳鸯蝴蝶派故事——小二黑、小芹这对青年自由恋爱,二诸葛是小二黑的父亲,三仙姑是小芹的母亲,父母各有各的毛病,不同意他们结合。还有坏人阻挠,黑势力是金旺、兴旺兄弟,他们公报私仇要把小二黑给捆起来。最后来了一个区长,深明大义解决了这个矛盾,真相大白,把金旺、兴旺抓走了,教育了二诸葛、三仙姑,一对年轻人终成眷属。故事很好看,不复杂。可是它为什么那么受欢迎,一定有秘密。

  这个故事包含着多层的连环套的矛盾。小二黑和小芹自由恋爱,二诸葛不同意。二诸葛是个老封建,是以赵树理他爹为原型写的,什么事情都要占卜,他认为不吉利,他给小二黑已经包办了一个童养媳,小二黑不要。小二黑受了新式教育,他们父子之间有理念上的冲突,是两个时代的理念冲突;再一个是他反抗给他包办婚姻,反抗父权。他的父亲二诸葛是个有几分可爱又几分可笑的老封建形象,但是并不可恨。

  小芹和她的母亲三仙姑的关系就比较复杂。她们是母女,可却是特殊的母女。三仙姑嫁到这个村,她的丈夫于福是一个老老实实在地里干活的农民,不解风情,原文写“于福是个老实后生,不多说一句话,只会在地里死受”,——不能满足这个年轻小媳妇。三仙姑对她的丈夫很不满,她就每天在家里招蜂引蝶,勾引很多年轻人来,把他们家变成一个“太太的客厅”,基本的情感模式是这样,以此来满足自己空虚的灵魂。时间一天天一年年过去,她自己年纪大了,不断往脸上抹这个粉抹那个粉,赵树理很刻薄地讽刺她化了妆之后,“像驴粪蛋上下了霜”,这也是一种农民的幽默。可是时间长了,她的女儿小芹长大了,她终于发现村里的年轻人不断到她家来,并不是看她,而是看她闺女,也就是说母女之间其实是情敌。她看上了小二黑,她用自己的闺女来勾引小二黑,没想到人家俩是真情,所以她对女儿婚姻的阻拦另有隐秘的心理。分析到这儿,是不是可以想到张爱玲的《金锁记》?很多人为什么不同意所谓“世上只有妈妈好”?亲情不存在天然的好不好,否则天下人都是好人——如果天下父母都是好父母,那等于没有坏人,因为所有人都可以当父母,所有人都曾经当儿女。三仙姑的心理是可以深入挖掘的,若用张爱玲那支笔,就可以一直分析到三仙姑非常阴暗的性心理。但是赵树理点到为止,他不是张爱玲,他很厚道,儒家的厚道,还是用农民的幽默把它解决了。

  另外一组矛盾是,父母的阻挠客观上配合了黑恶势力,而这个黑恶势力恰恰是把持了革命政权的人,这是赵树理小说里最重要的一个问题,但是又常常容易被忽略。金旺、兴旺兄弟他们看上小芹这样一个漂亮姑娘,以正义的名义、抗日的名义、革命的名义来达到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区长只是最后解决矛盾的一个工具,最后区长来了,这个事情好像很容易就解决了,区长代表了一个天理,也就是赵树理改自己名字的这个“理”。赵树理小说里反复回荡着一个声音:这个世界为啥不讲理?能不能讲理?从这个意义上说,赵树理又很像老舍,老舍的作品反复申诉的也是这个声音:什么时候有个讲理的世界?《骆驼祥子》的那个世界,《月牙儿》的那个世界,《我这一辈子》的那个世界,就是不讲理的。赵树理作为一个共产党的作家,他并没有刻意去描写共产党的形象,村里没有共产党,小二黑也不是共产党。有人说你为什么不塑造两个党员,说几句党的好话?赵树理说,什么“光荣是党给我的”这种话我是不写的,这明明是假话。赵树理这种赤胆忠心为党工作的人,恰恰不说这种形式主义的话,不来假的,所以他反而倒了霉。

  我们看看小二黑的语言,开头:

  刘家峧有两个神仙,一个是前庄上的二孔明,一个是后庄上的三仙姑。二孔明也叫二诸葛,原来叫刘修德,当年做过生意,抬脚动手都要论一论阴阳八卦,看一看黄道黑道。三仙姑是后庄于福的老婆,每月初一十五都要顶着红布摇摇摆摆装扮天神。

  我们看这很像评书的开头,仔细看却非常精练,一个字都不多,线条非常简洁,三言五语把主要人物推出,而且非常有生长性,吸引人继续往下看。其实他是巧妙地改装了旧评书的结构。小说的结尾,这两个人终于结了婚了——

  夫妻们在自己卧房里有时候免不了说玩话,小二黑好学三仙姑下神时候唱“前世姻缘由天定”,小芹好学二诸葛说“区长恩典,命相不对”。淘气的小孩子们去听窗,学会了这两句话,就给两位神仙加了新外号,三仙姑叫“前世姻缘”,二诸葛叫“命相不对”。

  赵树理小说还有个特点,喜欢给人物起外号。我最近看到有人说不许学校里同学互相起外号,说这叫“霸凌”现象。起外号算不算霸凌?后来也有文艺界领导告诫赵树理,说你能不能不要给人物起外号,赵树理说我尽量改,但是我现在正在写这个小说,还得起,不起外号表现不了这个人物。《水浒传》里每个梁山好汉都有外号,起外号是一个创作学的问题。

  《小二黑结婚》爆红之后,过了5个月,赵树理就写了中篇小说《李有才板话》,我们也介绍个开头:

  一、书名的来历

  阎家山有个李有才,外号叫“气不死”。

  这人现在有50多岁,没有地,给村里人放牛,夏秋两季捎带着看守村里的庄稼。他只是一身一口,没有家眷。他常好说两句开心话,说是“吃饱了一家不饥,锁住门也不怕饿死小板凳”。村东头的老槐树底有一孔土窑还有三亩地,是他爹给留下的,后来把地押给阎恒元,土窑就成了他的全部产业。

  同样,这个开头非常简洁,非常通俗易懂,就像农民说话一样,但其实是经过千锤百炼的农民语言,就像老舍提炼北京话那样——你看上去绝对是北京话,但是任何一个老北京说不出来的北京话。赵树理达到了这个程度。

  《李有才板话》的内容是揭露一个假模范村阎家山,政权都被坏人把持着,有个叫李有才的聪明人,他利用板话——就是山西快板,他随口能编,民间有很多这种能人——作为文艺斗争的武器,最后团结大家揭露了坏人。风格是非常独特的,为什么能够受欢迎呢?别的作家写不出这个作品来,你要认为赵树理不行,你试着写,没有人能够成功。生活气息非常浓厚,一读就好像进入了故事,仿佛跟这些人生活在一块儿,刻画每个人物非常生动准确。用的是传统的语言,但是仔细分析就知道这是五四之后的技巧,这是茅盾、叶圣陶的技巧,但是却不用茅盾、叶圣陶的语言,这是赵树理的厉害之处。

  这个中篇小说成功之后,他又写了长篇小说《李家庄的变迁》,出版是在1946年了,写了一个村庄的阶级斗争和抗战前后的变化。这个小说的优点是它发挥了前面中短篇的特长,但是如果用长篇小说的眼光来衡量,应该给他提个意见,我觉得是结构不够宏伟,节奏也稍慢。它的开头也是这一套:

  李家庄有座龙王庙,看庙的叫“老宋”。老宋原来也有名字,可是因为他的年纪老,谁也不提他的名字;又因为他的地位低,谁也不加什么称呼,不论白胡老汉,不论才会说话的小孩,大家一致都叫他“老宋”。

  他用各种手法把线条尽量地简化,突出最主要的特点。以上我们介绍了赵树理短、中、长三部小说,对赵树理创作的秘密,国内外很多学者都在探讨。一方面大家觉得小说确实好,有艺术魅力,但是另一方面,这么土的小说为什么能写得这么好,这里边一定有了不起的东西。日本学者洲之内彻写了《赵树理文学特色》等文章,他说:“既是现代小说创作的基本方法,同时又是削弱现代小说的致命伤的所谓心理主义,和赵树理文学是无缘的。心理主义可以说是自动地把现代小说逼进了死胡同,即使这样,无论如何它对确立现代化自我也是不可缺少的,或者说是不可避免的,也可以说是现代化命运的归宿吧。受到这种宿命影响的读者,对赵树理的文学恐怕还是不满意的吧,或许是赵树理证明了中国还缺少现代的个人主义等。”

  他的论述不一定都准确,但他指出了一个问题,就是很多受过现代教育的人为什么不喜欢赵树理,甚至一些学者都没有好好读,凭印象就不喜欢,只读了第一段,然后说“这小说我不看”,为什么?我们一定有我们的病。我们的病就是受现代主义影响,认为现代小说必须有心理描写,甚至必须有很长的心理描写,有阴暗心理的描写,有意识流,得像卡夫卡、福克纳、乔伊斯……我们本能地认为那种小说是高级小说,所以一看赵树理就觉得说这是低级的。我们没有反思,心理描写就一定是现代的吗?心理小说就代表高级吗?凭什么这么认为?从另一个角度说,现代小说恰恰是被心理主义给引进了死胡同,有本事咱不带玩心理的,有本事就径直写人物的外部行动和语言,像《水浒传》那样堂堂正正一百单八条好汉,从来不写任何一个人心理活动。《水浒传》就写这些好汉的怎么打、怎么杀、怎么说,里面没有任何一段——李逵坐在那里痛苦地想,没有!而它就是伟大作品。从这个角度我们可以发现一些问题。贺桂梅在《赵树理文学的现代性问题》中,借助日本学者竹内好《新颖的赵树理文学》的启发,发现赵树理小说“恰恰在于超越了‘个人和社会的对立’的‘苦恼’,在更高层次上实现了一种‘悠然自得、自我解放的境界’”。

  很多人在这个问题上劝说过赵树理,包括丁玲,她虽然反对赵树理的主张,她还是很好心地希望当代作家能够注重心理描写。(参见袁园《隐文本视角下的心理错位——论建国初丁玲文艺思想的二重悖反》,《常州工学院学报》2009年第3期,以及邢小群《丁玲与文学研究所的兴衰》,山东画报出版社2003年1月)赵树理说:“我过去所写的小说,如《小二黑结婚》《李有才板话》《李家庄的变迁》等里面,不仅没有单独的心理描写,连单独的一般描写也没有。这也是为了照顾农民读者。因为农民读者不习惯单独的描写文字,你要是写几页风景,他怕你在写什么地理书哩!”他不但不写心理,风景也不写,而我们现在的学者恰恰认为风景与心理描写是现代化的一个标志。所以赵树理涉及了文艺理论最奥秘的中心部分。正是他的倔强,带我们进入了一个险地——现代作家竟然可以不写风景,不写心理,一样能写出杰作来。这个问题可以留给文艺理论界去深入探讨。

  我们概括一下赵树理的贡献。从内容上说,赵树理塑造了中国文学史上崭新的一代农民,这一代农民是树人先生——鲁迅笔下没有的,是茅盾笔下没有的。塑造农民,鲁迅和茅盾都有贡献,当然茅盾的贡献主要还不是农民,而是资本家和时代女性。到了赵树理这里,出现了一代鲁迅笔下没有的农民,忙于树人的鲁迅,是看不见小二黑的,他只会看见祥林嫂、阿Q、闰土。而赵树理看见了小二黑,看见了李有才。有了赵树理,我们再往后看,到了柳青,柳青笔下是什么农民?浩然笔下是什么农民?再过几十年,莫言笔下是什么农民?余华笔下是什么农民?这是百年中国文学农民形象的一个画廊。赵树理的小说标志着现代小说向当代的一个过渡,所以讲当代文学也经常有很多问题要从赵树理那里开始。

  从形式上说,他利用评书体、改造评书体,改造旧形式获得成功。这不仅对小说有意义,就是对评书本身,对袁阔成、单田芳等艺术家,也有极大的帮助和启迪。当代评书比之传统评书,也更严谨,更讲究结构艺术,更讲究思想主题。袁阔成1950年就录制了中篇评书《小二黑结婚》,被誉为“开创了评书说现实题材的先河”,后来又演播了山药蛋派力作《吕梁英雄传》,这些实践打通了当代小说和评书艺术,虽非赵树理一人之功,也可看出他的努力是“多靶向”的。(参见孙晓忠《改造说书人——1944年延安乡村文化的当代意义》,《文学评论》2008年第3期)

  从语言上讲,赵树理被列为现代文学史上的语言大师之一。只有鲁迅、老舍、钱钟书等为数不多的几人,被称为语言大师,好像都没有人说茅盾是语言大师,巴金、沈从文更不是。当代作家里谁是语言大师?王蒙好像是,浩然算不算?王朔和莫言算不算?我认为王朔和莫言的语言功夫是非常了不起的,是绝对值得研究的,但是到不到大师级,还可探讨。莫言曾说情愿用他的全部创作,去换鲁迅的一本薄薄的《呐喊》。

  从文学宗旨上说,赵树理是新一代的为人生的文学,他把自己的小说叫“问题小说”。所以我们可以探究一下,他的小说与五四时代的问题小说有什么异同?跟冰心的《超人》比,跟王统照的《沉思》比,跟叶绍钧的《这也是一个人?》比,有什么异同?

  另外,我认为赵树理小说一个非常大的贡献是,他提出了“革命政权中有坏人”这个严肃的命题,这是许多作家没有指出的。反革命人士会认为:反正革命队伍里没好人;但如果站在革命的立场,怎么对待这个问题?在这个问题上,超前的赵树理,可能唯一的知音就是毛泽东。毛泽东后半生很多精力都在担忧出了修正主义怎么办——革命胜利了,革命本身是不可战胜的,但是革命队伍中出了坏人,就不用人家战胜了,就像尼克松写的《1999:不战而胜》。赵树理小说一再讲这个问题,绕了半天,你觉得好像危险来自是外部,但不是外部而是内部。赵树理这个痛苦是他自己解决不了的,因为革命阵营内部的其他人不认为你这么写是对的,甚至认为你这是污蔑革命,革命队伍中怎么会有坏人?即使有也是非常少的,地位低的,可以随时处理好的。当然茅盾已经意识到这个问题,从茅盾,到赵树理,到罗广斌,再到浩然和刘继明,这条思想脉络清晰可见:对革命纯洁性的忧思层层递进,由表及里、由个体到体制。赵树理的困境在于,他早于时代察觉了权力异化的苗头,却无力命名它;而有些后来者或将其简化为路线斗争,或刻意回避人性复杂性,终究未能真正承接他未竟的诘问。

  (节选)

  责任编辑 侯磊

  原载《北京文学》(精彩阅读)2026年第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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