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大海与罢工这条线,拯救了《雷雨》。”
作 者 | 郭松民
01
在《雷雨》中,鲁大海虽非主角,但至关重要。
如前所述,有了鲁大海,作品才勾连起了宏阔的社会画卷,才有了鲜明的时代性。【点击阅读】
更重要的是,有了鲁大海,才有希望。
诺大周公馆中,从周朴园算起,要么是虚伪、残暴的人物,要么是腐朽、颓废、疯狂的人物,要么是充满奴性的人物,都不能让人看到希望。
周冲令很多观众喜欢,他身上有光明的一面。

但周冲不过一个小文青,不谙世事。他的生活环境过于优裕,被父亲周朴园保护得太好了。他根本不明白,凭着一点小小善意,根本无力对抗无边黑暗。
周冲的未来——如果周家没有发生如此骇人的大变故的话——则要么被吞没,要么在黑化之后,成长为第二个周朴园。
在好莱坞经典黑帮电影《教父》中,小儿子麦克,一开始也白璧无瑕,宛如一位中产阶级家庭出身的良家子,上大学、参军报国……但最终,他蜕变为比老教父更心狠手辣的新教父。

鲁大海则完全是另一种人。
他有明确的阶级意识,这使他在纷繁复杂的社会中,能够保持清醒,不会被收买,也不会被欺骗;
他有强烈自尊心,和被剥削阶级腐蚀,沾染很多恶习的养父鲁贵截然不同;
他有组织能力,有威望,所以被矿工选为代表,成为罢工领导人;
他不怕牺牲,敢于和前来镇压罢工的警察搏斗,并夺下一支手枪;
受母亲鲁侍萍的教育,他还有一定文化水平,识文断字,能够看懂协议;
当然,鲁大海的缺点也很明显——缺乏经验。
他还不懂得区别对待周家人。对抱有善意,并且敢于在父亲面前为自己仗义执言的周冲,同样很不客气;同行的两位代表被周朴园收买,罢工已经失败了,他还一无所知。
他同老奸巨猾的周朴园唯一一次面对面交锋,证明他还不是对手,周朴园对他形成了“降维打击”态势。
在这一回合中,他被彻底击败。

即便如此,鲁大海仍然代表了出路与未来。
如果没有鲁大海,当谜底揭开,主要人物都死的死,疯的疯之后,舞台上就只剩毁灭与死寂,再没有任何希望了。
那么,出路究竟在哪里呢?
应该说当年的曹禺也不是很清楚。
所以,在大结局到来之前,让他以“雇车”之名离开,缺席了最惊心动魄的一幕。
这个时候,已经是1925年。
影片《大浪淘沙》中的四个年轻人,就是在这一年乘坐一条小船,开始寻找光明。
这里,有无尽的想象空间。
02
但是,正如鲁大海是是周朴园的亲生儿子,周朴园却对他充满敌意一样,曹禺塑造了鲁大海的形象,但到了八十年代之后,他又想把鲁大海删除了。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导演王晓鹰(时任中戏博士生)计划排演《雷雨》60周年纪念版,在当年“告别革命”的气氛中,他提出删去鲁大海全部戏份,聚焦家庭伦理与人性冲突。

1992年2月,王晓鹰到北京医院看望曹禺,并就此征求曹禺的意见。
曹禺完全赞同他的想法。他说:
“删掉鲁大海,罢工这条线就没有了,这很好”。
“我在《雷雨》里写一个鲁大海就是为了要进步一点,要革命一点,其实我哪里知道什么工人啊!所以在整个戏里这个人物最嫩,最不成熟,删掉他很好,很大胆,我赞同。”。
“罢工这个内容跟整个戏是不大谐调的……”。
“把这条线抽掉,对剧本没有伤筋动骨的影响。这样我觉得有味道点了,你说要有诗意,这也就容易出了。”
曹禺深知此举可能引发争议,他鼓励王晓鹰说:“将来有批评骂你,你要沉得住气,就说当时你和作家商量好的,作家同意的,就拿我来当挡箭牌。”
结果,1993年王晓鹰版《雷雨》(青艺演出),成为曹禺生前唯一授权删去鲁大海的正式演出本。
尽管演出后物议纷纷,但曹禺始终公开支持。

曹禺的这种态度,有点令人费解。
事实上,鲁大海与罢工这条线,拯救了《雷雨》,使之免于纯粹的乱伦与狗血。
删去鲁大海,对《雷雨》而言,并非“对剧本没有伤筋动骨的影响”,而是阉割式的——《雷雨》会变成某种与无聊八卦、黄色新闻相类似的东西。
这应该也是王晓鹰版《雷雨》行之不远,虽然经曹禺“钦定”,但从此再也没有人复排的根本原因。
还要强调两点:
第一,鲁大海是有真实原型的。
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21岁的曹禺作为清华学生抗日宣传队长,率队乘火车前往保定宣传。
在火车上,他们遇到了一位在长辛店铁厂工作、姓赵的工人。
这位工人身材魁梧,爱国情怀溢于言表。他激昂地说:“日本人霸占咱东三省,就像在咱国家身上割了一块肉。娘疼儿心酸,谁割咱娘的肉,咱就跟他拼!”
曹禺对其朴素的爱国心与直爽性格深感钦佩,立刻联想到正在构思的剧本角色。

抵达保定后,曹禺常去学校附近的一个铁厂,与工人们座谈交流。这些工人纯朴的形象和生动的语言,共同构成了鲁大海的底色。
最终,火车上那位赵姓工人激昂的爱国言行和同工人座谈的质朴印象,一同被曹禺提炼融合,最终升华为鲁大海这位在《雷雨》中勇敢坚定、富有反抗精神的早期工人阶级代表形象。
第二,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正是中国工人运动最威武雄壮的年代。
著名的安源路矿工人大罢工、京汉铁路二七大罢工、席卷全国的五卅运动等等,都发生在二十年代。
至于曹禺遇到的那位赵姓工人工作的长辛店,恰是当年工人运动的重镇。
1920年,在李大钊直接指导下,北京共产党早期组织将长辛店作为“到工人中去”战略的核心实践地,决心以此为基地发动工人。

他们在这里办起了劳动补习学校,来自北京的教员都“脱下长衫”,用通俗语言向工人传播马克思主义,启发其阶级觉悟。
在此基础上,1921年5月1日,长辛店铁路工人会成立,这是中国最早、最具影响力的现代工会之一,被誉为“北方劳动界的一颗明星”。
1922年8月,长辛店机厂工人在著名工人领袖邓中夏领导下,举行八月罢工并取得了胜利,推动了全国工人运动走向高潮。

《雷雨》的故事发生地是天津,时间是二十年代中期,在“劳工神圣”,工人运动风起云涌的时代背景下,出现鲁大海这样有觉悟的,受过马克思主义启蒙的先进工人,不是很正常吗?
以鲁大海的经历与活动范围,他完全有可能参加过“劳动补习学校”,甚至当面聆听过李大钊的教诲。
周朴园是“实业家”,是靠开矿、靠剥削压榨工人发家致富的,周公馆围墙再高、铁门关得再紧,又怎么能挡得住愤怒的工人呢?
简言之,历史事实证明,曹禺先生说,“罢工这个内容跟整个戏是不大谐调的……”并不正确,周公馆不可能是与世隔绝的世外桃园,不可能免于被雷雨/时代暴风雨冲刷。
概而言之,曹禺先生创造了工人“鲁大海”的形象,又主张将其删除,从一个侧面证实了毛主席一些广为认知的重要论断,如“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知识分子就是毛,总要附着在皮上的,不是附着在无产阶级的皮上,就是附着在资产阶级的皮上”。
同时也证明,知识分子的思想改造,尤其是情感和立场的根本转变,是长期的、艰苦的、经常会出现反复的,思想改造,是一辈子的事。

作为一个象征,“鲁大海”被删除,意味着工人阶级在一度取代帝王将相、才子佳人占据了舞台中心后,一度占领了上层建筑后,又再次淡出了——阶级命运的变迁总是这样,先失去文化领导权,然后失去保障和其他权利——此后不久,改制与下岗,就以一种无与伦比的规模和力度展开了。
这是一种经济基础意义上的“删除”,其后果是使历史的走向发生了巨大转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