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美麻涌|美文赏析(一)
——《麻涌河畔的老人们》
岭南水乡韵,麻涌藏深情。一方水土孕育一方故事,麻涌的街巷河畔、田间地头,皆沉淀着独特的本土记忆与人文风情。为讲好麻涌故事,弘扬本土文化,麻涌图书馆特策划 “阅美麻涌”之“美文”赏析活动,联合麻涌文联依托作家协会优质资源,甄选以麻涌风土人情、历史变迁、生态发展、人文精神为主题的原创佳作,在公众号开设专栏定期推送。
今日,我们首期推出咏慷的《麻涌河畔的老人们》。作品以细腻笔触勾勒水乡老人的鲜活群像,串联红色记忆与乡村发展,让麻涌的温度与力量在文字中静静流淌。

【作者风采】
陈永康,笔名咏慷,祖籍广东省东莞市麻涌镇东太村。国家一级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1965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66年在全国性报刊发表作品。1968年2月入伍,历任战士、电台台长、指导员、教导员、北京空军机关干事、某技勤所政治处主任、总后勤部机关刊总编室主任等职。先后毕业于空军学院政治系、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鲁迅文学院。曾被评为空军学习毛泽东思想先进个人、自学成才先进个人。
著有长篇小说《南泥湾》《东江剑魂》《青春殇》《青铜镜》等,长篇散文《红色季风》,长篇叙事诗《二月兰》,散文集《红色传奇》《走尽天涯路》等;长篇报告文学《抗SARS风暴》《发兵治水》《一个院士的成功之路》《跨越苍茫》《执著人生》《西部通道》《新中国大阅兵》《一江山登陆大血战》《北斗星下去延安》《英雄情结》等,诗集《但,我还要思索》《心中的芳草地》《两代人诗词选》等。曾获国家图书奖、全国“五个一”工程奖、全国人口文化奖、冰心散文奖、中国报告文学大奖、全军图书奖、全军文艺新作品奖等。
【创作心语】
东莞市麻涌镇是我的故乡,而故乡往往是作家生命与灵魂的根,对其写作题材起着决定性作用,更是作家取之不尽的创作资源。此文,是我在麻涌镇东太村采访、深入生活时,接触到一些老人后有感而发写下的。我和这些老人们虽是初次相识,相处下来却格外投缘,仿佛早已相识许久。这情景的背后,是平等交流的姿态,是完全平视的态度,其中更有着一份十分难得的乡情。
这些老人们讲述的故事并不复杂,他们从不想让别人为自己做些什么,只是平静地做着自己力所能及的事,过着平淡日常的生活。有人坦率地表示,或许除了你,恐怕没人会想到把我们写进文章。而我却认为,这些老人们一生爱国爱乡、吃苦耐劳,一辈子靠自己的双手劳动谋生,这本身就很了不起,理应被写进文章。于是,我有感而发,创作并完成了此文。
【美文品读】
麻涌河畔的老人们
◎ 咏 慷
听说我这次回乡,想采访有“故事”的老人,麻涌镇东太村党委成员钟润秋爽快地说:“你可以采访我爷爷钟振声呀。他马上就 100 岁了,曾在抗日战争中参加过党组织的革命活动,现在还能下地干活呢!”
仅凭这几句话,我立即被吸引住了,于是在钟润秋引领下,来到太和村民小组。这里河流密布,打鱼捕虾,运物载客,舟楫往来,古来便是水乡风光。修整不久的柏油路裹着簇新黑亮的衣裳,洁净而宽阔,与身边浅吟低唱的麻涌河、倒运海支流太和河并肩牵手,恬然躺卧在田野中,又走街串巷,默默伸向楼宇遮蔽的远方。靠着河岸的一边,修葺一新的人行道上,耸立两排枝叶浓密的大树,军营队列一般齐整,令我一时陶醉在“不是春光,胜似春光”的清秋里。
古老的村子静谧而安详,高矮不一的房屋错落有致,小巷往往是只有一米多宽的小道。即便如此逼仄,家家户户窗台上也都摆放着五颜六色的盆花。
钟振声家的门敞开着,却寂静无声。我好奇地走过去往里一瞧,竟是老者正在灶台前做饭,神情恬静而专注。他精神矍铄,虽身体微驼,但看上去还很硬朗,额上岁月的皱痕似乎已被健康的气色抹平。我趁势与他攀谈起来。说到晚年生活,近百岁的老人脸上满是笑意。
我被他春风般的情绪感染,拉了一阵儿家常,了解到一段尘封七八十年的故事。
钟老伯早年读过私塾,与邻村的老革命祝窝成是叔伯甥舅,思想先进,二十郎当岁就参加了革命,担任太和村的民兵队队长。1946 年,祝窝成带领上级工作组到太和村传达上级的作战思路,地点就在钟老伯家。当时村里有些妇女害怕参加民兵队的人,见工作组进村,就以“家中有事”为由,拎着自己的男人回家。钟老伯的妻子也十分担心他的安全, 但钟老伯却毫无畏惧,多次用自家搞运输的小船,运送麻涌的祝窝成、祝如亮、祝陈溢等革命者到大步村的观音基等地参加各种革命活动。最令他记忆犹新的是,曾与祝陈溢押送土匪“大夫松”到望牛墩镇淡水桥附近的锦和关押。当时他还问祝陈溢是如何捉住“大夫松”的,祝陈溢告诉他是安插了一名同志在“大夫松”身边,取得其信任,并一起到烟馆食大烟。我们的同志潜伏在烟馆周边, 趁“大夫松”的手枪解下且思想放松,迅速夺过手枪,共同将其制住。钟老伯等在押送过程中,要经过敌伪军长李阳敬之女婿的土地,他们机智地避开其视线,安全完成了任务。
钟老伯最后得意地说起两件事:一是他当时身上带的手枪,是祝窝成带领民兵从地主“乞儿”手中获得并赠送他的,当时十分威风;二是每次完成运送任务,目的地的排长、班长们都将白菜汤饭递上,这在当时是我们的队伍接待上级的最好的饭菜了。
与钟老伯道别,我又特意来到他常年耕种的地边,一位坐在路口休息的老大娘说: “如今的乡村,年轻人多去城里打工,剩下田地和老人,越发孤独了。可是老人们喜欢这里,为的是住惯了,生活方便。”她指着钟老伯的地说: “这百岁老人不简单,在地里种了香蕉、蔬菜,自己吃不完,还能给儿女、乡亲。儿女要找个保姆照顾他,他都不让…… ”
初秋的风吹了又吹,香蕉林齐簇簇地在秋风里舞蹈,林间还插空种有白菜、茄子、木薯、木瓜……绿天绿地铺至目光不及之地。
距太和村不远,就是麻涌镇政府所在地。一路上我看到钟检成、陈惠泉等老人正在走路锻炼,问他们有没有用手机计数,他们道:“没有,不计数,出一身汗就达到了目的,浑身热乎乎的,真是舒畅痛快。”
路过老年活动站,发现许多老人沉浸在象棋、扑克的酣战里,沧桑的脸上挂满惬意与自得。我依稀看到了一条汩汩滔滔的幸福河流淌过他们的晚年。门口碰到一位刚让位出来的老者,我又与他套起近乎,聊及眼下的生活。他像决堤般打开了话闸,带着笑容说:“象棋、扑克我都喜欢,就是不玩儿钱…… ”
我又转了一些地方,看到不少年过花甲的老人鬓发如银,有龙飞凤舞练习书法的,有凝神定气对着齐白石的画临摹大虾的,也有躺在长椅上一边悠闲地按摩,一边聊天的……
麻涌河在这里形成比较平缓的水面。岸上石砌的小广场直达河边,便于每年夏初村民们搭建台子观看龙舟赛,也便于每天老人们练太极拳。
对这条河流,原村主任陈以超感到特别熟悉、亲切。他中等个儿, 瘦脸、高鼻、眼睛不算大,但挺亮,脸膛布满沧桑。东太村是其老家,是他多年生活、工作的地方。这里刻着陈以超的先人一生劳作的足迹,浸透着他祖辈含辛茹苦的血汗。这里的每一段河岸,甚至河床上的每一块石头、河流中的每一朵浪花,都令他魂牵梦绕、生死依恋。
陈以超退休后爱上练太极拳,这项运动要选择空气好的地方,富氧的地方让人心境开阔。他问自己:什么是幸福?紧接着自答:心情好就是幸福。
有爱好的人,才显得有意思、有趣味。一个没爱好的人,无聊的时候,会愈加显得无聊。工作忙的时候,爱好是生命的一种补充。退休了,爱好就是生命的全部。大都是退了休的人,没事儿有约定似的集合起来,每天在此操练。
这里河边是树,路边是树,再荒僻的角落里也长着葱葱茏茏的树。
麻涌河如画卷一般徐徐展现。水在这里,就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土地。河沿岸的许多稻田也平整阔大起来,颇有点儿电影《上甘岭》中的插曲《我的祖国》“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的意韵。有的稻田不大不小,铺在楼群之间的平地上。
人的记忆是一种很神奇的东西,被时光尘封的某些片段,居然会在生命的某一刻,灿烂地燃放,并串联成一道风景,成为可圈可点的故事。
陈以超的父母都是教师,曾在望牛墩镇官州村的小学教过东莞市委曾经的老书记李近维。当年李近维每天上学要从广阔的田野间穿过,闻着稻花和香蕉的芳香,农忙时和父母一样挽起裤脚下田,一个暑假下来整个人晒得黝黑。
一天,李近维拿来一篇作文给陈以超的父亲看。陈老师看到这位个子瘦小的学生把一个常用字写错了,便用红笔画了叉,旁边写上正确的字。李近维吃惊地问:“错了?”
陈老师告诉他正确写法之后,李近维又说:“我这样写了好久,从来没人说是错的。若不是您指出,以后还会一直错下去的。”
陈老师说:“你过去的语文老师应对此负责。如果你的语文老师中,有一个提出批评与纠正,你就不会错了。”
从此,李近维更喜欢听陈老师的课。
有一次,李近维借了一本小册子,喜欢其中一篇文章。他自习时间正在抄。陈老师进来,经过李近维身边时他才发现——做作业时间抄课外书显然不好,李近维准备收起。陈老师轻轻按住,示意他继续抄,让李近维心里好温暖。
李家兄弟姐妹多,吃饭的嘴也多,粮食难免困难。陈以超的父母就不时从自己家的口粮中挤出一点儿接济他。
李近维小学毕业后考进麻涌中学。正巧陈以超的表姐也在麻涌中学教书。陈以超的父母就嘱咐侄女关照来自望牛墩镇的小个子初中生李近维。
时间进展到 1977 年,陈以超到东莞县城里学习兽医。
后来根据工作需要,他被安排到县食品公司,从农民转为工人,似乎从此可以留在城市工作。
不少人没想到,2005 年村里搞股份制改革,陈以超又回到东太村,被选为村主任,先后搭档了好几任村书记。
陈以超的年龄在不断增长,东太村的状况也在不断改变。
首先是经济发展了,由过去单一的农业变成多种经营。村子里日益呈现出一番番热闹景象——农田之外,本地居民和外来商贾开设的各类企业、店铺越来越红火。
其次是文化兴旺了——宽阔的村民广场搭起了台架,许多村民忙着扛抬搬运、敲敲打打……这些情景,都让陈以超眼里闪亮着欣喜。
当然,也有些情况是让他无论如何都高兴不起来的。这就是因一些有污染的企业来麻涌落户,河水由清澈见底、下去就能游泳变得浑浊不堪、闻着都有臭味、没人敢再下去游泳了。
麻涌人特别注重小孩子学习游泳。有些孩子最初怕水,大人都要将他抓起来扔进河里。结果这些孩子自己扑腾几下,很快就学会了游泳。
陈以超以前读书,看到古诗里“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朝耕及露下,暮耕连月出”,觉得这是中国的农村,岭南的农村。但渐渐的,这样的情景没有了。一些村民离开祖辈居住的土地,转向陌生的城市和工厂谋生。土地似乎一夜之间被他们抛弃。
他想,家乡的村庄真的就该被遗忘吗?家乡不只是用来怀念的,还需要大家一起去建设。
于是,他和其他村干部齐心协力,为改变这种状况进行了不懈努力。经多方治理,近年来河、塘里的水质都好多了。
早晨的东太村,空气特别纯净。陈以超在麻涌河畔说起太极拳,如数家珍:陈氏太极拳在太极拳界曾有执大旗的地位,杨氏太极拳紧随其后。那是邯郸人杨露禅从温县陈家沟学习了太极拳的真功夫,又应亲戚武汝清(时任清刑部奉天司主事、花翎二品衔)的邀请,率次子杨班侯、季子杨健侯到北京教拳。他因武艺高强,号称“杨无敌”。当时,因弟子多为王公大臣、贝勒贵族,他们生活奢侈而体弱多病,又不耐艰苦。杨露禅考虑到这些人的身体素质和保健需要,将自己所学太极拳中的一些高难度功架简化,使姿势较为简单,动作柔和易练,既适合穿长衫、留辫子的人练习,又有益于健身。后经其子、孙修改,定型而成杨式太极拳,并发展成大小两种套路。此拳一出,在京津一带影响很大,学者日众。目前国家体委正式公布的 48 式、24 式及在许多场合表演的太极拳,都是由其演化而来。杨式又派生出李式、吴式太极拳,至今已有 170 多年的历史,对手、眼、身、法、步都有严格要求,练拳和推手按要求做到正确,才能收到良好效果。
由于练得专心,陈以超曾代表东莞市参加过广东省的老年太极拳(剑)运动会,取得了集体冠军和个人金牌。
看到家乡这些老人的生活,我感到落日时分、霞光满天可说是人生最美的一道风景。
作者:陈永康(笔名:咏慷)
供稿单位:麻涌文联
编辑:萧丽明胡舜华
排版:袁佩程
